刘光明闻言,点了点头。
方才说的,其实也不怪孙明想不明白。
坐在办公室里做数据,看报表的人,脑子里想的无非是降本增效,把旧货降价打折甩卖。
可在刘光明的盘算里,后世食品工业的那些爆款路数,早就把答案写得清清楚楚。
一九九二年的中国,缺的从来不是买东西的嘴,而是对胃口、拿起来就能吃的方便货。
眼下全国的大动脉是绿皮火车,走一趟动辄两三天,车厢里挤得连落脚地都没有。
出门在外的人靠什么填肚子?
无非是煮鸡蛋、铝饭盒装的剩饭,或者干嚼干硬的大饼。
这时候要是有一款撕开包装倒上热水就能吃的方便面,配上一根淀粉火腿肠,对出门在外的人来说就是顶配的大餐。
更别提往后风靡大江南北的自热米饭、干脆面。
对了,还不止是干脆面呢!
要是再往面饼盒子里塞上一张印着水浒一百单八将、三国五虎将或者西游记图样的彩印卡片,学校门口的小孩为了凑齐一套卡,能把零花钱掏得底朝天,成箱成箱买回去当饭吃。
这些招数随随便便挑出一个,在眼下这个娱乐匮乏、快销品刚起步的年头,全都是降维打击的绝杀。
但好点子也得落在实处。
新光食品厂仓库里那两百吨陈化大米、五吨冷冻生牛肉,还有几十吨脱水干甘蓝和干辣椒,就是悬在头顶的石头。
放久了的大米,肯定有股子米糠味,口感发干偏硬;
冻了几个月的牛肉,更是比不得新鲜牛肉。
至于那些脱水菜......
做的要是不好,吃起来跟嚼干草皮没两样。
工业流水线能把原料压成饼、装进袋,可它管不了怎么把食材得异味压下去。
所以,在食品这门行当里,配方就是最硬的技术护城河。
后世那些几百亿市值的方便面巨头,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那几台压面机和油炸锅,而是研发中心里反复调试出来的料包调料。
一包酱料里放多少牛油、几味香辛料怎么提味、酱油和盐糖按什么比例复配,差一分一厘,味道就天差地别。
还有,更关键的是,光明商贸现有的基本盘在沈市和辽省,无论要做什么产品,必须先靠本土市场快速回款。
东北人的舌头偏重口,讲究咸鲜醇厚、油水充足、热气腾腾。
想把这几十万斤陈料变成老百姓抢着买的热乎饭,没有一个懂调味、精通火候的大师傅,把调料方子敲定下来的话,怎么能行呢?
说来也巧,两人=刚走到楼梯拐角,正好迎面碰上夹着公文包回来的李向东。
李向东头发上落了一层薄雪,嘴里嚼着一块酸梨干,看见两人往外走,愣了一下。
“光明,你俩这架势,是要去......”
孙明一把拽住李向东的胳膊:
“向东学长,你在正好。”
“咱们刘大老板不是看中了新光食品厂嘛,这会儿非要满大街找厨子呢!”
“你平时最会吃,赶紧给他掌掌眼,省得他让人忽悠了。”
李向东闻言一愣,吐掉嘴里的果核,收起脸上的嬉皮笑脸,看向刘光明:
“新光食品厂?就是专做老式铁皮牛肉罐头和大列巴的厂子?”
刘光明点了点头:
“对。”
“厂里压着两百吨大米、五吨老牛肉,还有几十吨干辣椒和脱水蔬菜呢。”
“我寻思着,这些做成食品,没那么容易。”
李向东皱着眉毛,在原地站了半晌。
随后,他喃喃念叨着,抬起手搓了搓下巴:
“就这食材,找普通饭馆的厨师肯定不行。”
“一般的厨子只会炒大锅菜,换成工业加工、长时间封存,菜里的油脂和香料味道全得变质。”
孙明摊着手叹气:
“你看吧,连向东都说不行!”
“我没说不行。”
李向东打断了孙明的话,抬眼看着刘光明。
“普通厨子,说不定真拿这堆陈料没办法,但要是能请动和平区胡同里那位,这事真有门儿。”
刘光明来了兴致:
“和平区胡同里?谁?”
“人称关四爷的,关振海。”
李向东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夹,压低了嗓门:
“这位师傅,祖上在奉天城里就给帅府打理过后厨。”
“六十年代那会儿,他被外事部门挑中,专门派去咱们驻北欧几个国家的大使馆负责后勤伙食。”
刘光明心里微微一动:
“在使馆做过饭?”
“何止是做饭。”
李向东往前走了一步:
“前段时间何老刚回沈市,不是想吃当年地道的老奉天菜嘛?”
“当时咱们是有个老师傅,不过也就会那一样,别的不会。”
“所以,我托人四处打听,才摸到这位爷的门路。”
“当年北欧那边冬天漫长,冰天雪地运不过去新鲜蔬菜,使馆里存的全是国内拉过去的冻肉、脱水干菜和粗粮罐头。”
“关四爷靠着一手香料提鲜的本事,用本地买不到的八角、桂皮、陈皮和干姜,把那些放了半年的冻肉炖得比新鲜的还香,还改良过防潮的干粮配方,专门供应长途外勤人员。”
“后来老人家退下来,市里几个大国营饭店请他去,他嫌规矩多全推了,如今一个人在和平区老胡同里养老。”
孙明听得一愣一愣的:
“驻外使馆掌过勺?那脾气能好伺候吗?”
“人家能瞧得上咱们接手的,这种快破产的小食品厂?”
李向东咂吧了一下嘴:
“嗯,脾气确实有。”
“听说,前几年有老板提着两万块钱现金登门,请他出一套烤鸭的挂炉料方子,他硬是连门都没让人进。”
刘光明倒是笑了笑。
他把围脖往上一拉,迈步朝大院门口走去:
“脾气怪不怕,有真本事就行。”
“走,咱们现在就去和平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