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话下来,李向东几个人真看傻了。
“真敢不认啊?这可是中枢院特批的文件啊!”
赵少强压着嗓子,语气里全是难以置信。
孙明也急了,攥着拳头骂道:
“光明,真让你说准了!”
“这地头蛇太横了,连上京来的官都压不住他?”
刘光明盯着台上的交锋,没接茬。
山高皇帝远,自古有之。
九十年代初期的真实官场生态,更是如此。
只要文件还没正式下发到省委市委办公桌上,地方上的实权派多得是借口拖延。
即便下发了,有的时候,在巨大的政绩和利益面前,一张红头文件,也还是压不住地头蛇的贪欲。
台上。
张处长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文件被当众推回来,这不光是不给面子,这是当众扇国家经贸委的脸。
王主任更是气得手都在抖,指着宋国平就开骂。
“宋国平!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说这种话!”
“我看,你这做法,是要把个人政绩凌驾于国家政策之上啊?!”
“你知不知道阻碍试点的后果!”
宋国平根本不虚,甚至还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张处长,别在这乱扣大帽子。”
“我也是为了沈市下岗职工的饭碗考虑,为了沈市的经济大局着想。”
“你们在上京坐办公室,真的知道地方上的苦处?可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两人正剑拔弩张地杠着,第一排的席位上,突然有人站了起来。
“等一下,我可以说两句吗?”
开口之人,正是松本商超中国区总裁,渡边。
这话一出,全场的焦点瞬间转移。
最让人意外的是,渡边说的竟然是一口极其流利、甚至带着点京腔的中文。
渡边慢条斯理地走上前。
他算是个十足的“中国通”。
在华国做生意这些年,他早就把这边的官场文化和官员心理摸得透透的。
眼下这局面,他看得明明白白。
这两个京城来的官员,级别明显不够高,底气不足,空拿着一纸文件想压人。
不过,宋国平虽然是实权派地头蛇,但公然对抗部委,心里估计也在发虚。
这个时候,如果松本商超能站出来推一把,加上足够的分量,宋国平必定感激涕零,那后续再有什么条件,就更好谈了。
既然要推,就得用华国官员最怕的那一招。
那就是,涉外纠纷!
渡边打定主意,面向张长城和王主任,昂着下巴。
“两位京城来的长官,我是松本商超华国区总裁,渡边。”
“我们松本财团,是带着极大的诚意,来帮助沈市渡过难关的。”
“在国际商业规则里,最讲究的就是契约精神和政策的连贯性!”
渡边敲了敲桌子,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大厅。
“如果华国政府就是这样朝令夕改,用什么临时文件来强行中断合法的商业进程。”
“那么,我将认为这是一次极其恶劣的商业欺诈!”
“不仅我们松本商超会立刻撤资,我还会直接向日本驻华大使馆提出严正抗议!”
此话一出,台下一片哗然。
而渡边,却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继续咄咄逼人地施压。
“我会通知所有在华的日资企业,甚至把这里的情况通报给国际媒体。”
“让全世界都看看你们的投资环境到底有多差!”
“要是今天这场招投标被你们强行搅黄,哼,说不定,以后整个辽东省,乃至整个华国北方,别想再拿到一分钱的海外投资!”
旁边的宋国平听到这番话,一开始是意外。
接着,是心里差点没笑出声。
这配合打得太漂亮了!太及时了!
外商撤资,引发涉外事故,破坏全省甚至全国的招商引资大局。
这口超级大黑锅,别说一个正处级,就是省里的领导来了也绝对扛不住。
宋国平立刻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面孔,赶紧顺着渡边的话往下接,直接开始“逼宫”。
“张处长,王主任,你们都听到了!”
“外商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现在全国各地都在抢外资,人家拿着真金白银的外汇来救场,要是被你们今天强行搅黄了,引发了外交纠纷,吓跑了国际财团……”
宋国平向前走了一步,盯着张处长。
“这个责任,你们两个处长担得起吗?!”
说完,宋国平见火候差不多了,又立马抛出一个看似周全的台阶。
“两位,我看这样吧。”
“文件呢,我先收下,回头我一定会立马向市委领导汇报,仔细研读。”
“但今天的招投标开标会,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外商代表和媒体都在,绝不能中途停下,这关乎到我们沈市的国际形象。”
“要不,你们两位先去休息室喝杯茶,休息一下。”
“等这边流程走完,协议签了。明天一早,我亲自陪你们回京城,向部委领导负荆请罪,把情况解释清楚。”
“这总行了吧?”
宋国平这么说,自然是有其用意的。
这一番话,表面上是给台阶,但实际上,就是先斩后奏!
只要今天这会一过,字一签,协议就具备了法律效力。
就算事后经贸委再怎么折腾,考虑到国际影响和既定事实,大概率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台下的记者们也开始交头接耳,闪光灯闪得更频了。
这年头,“涉外无小事”的观念根深蒂固。
“这外商要是真去大使馆闹,确实麻烦啊。”
“是啊,上面最看重投资环境了,真把外资吓跑了,这黑锅谁也背不动。”
省市媒体的风向,明显开始转变了。
那些原本还在声讨的供销社职工们,听到“大使馆”、“国际纠纷”这种词,也都有些懵了。
他们就是普通老百姓,懂个啥形势?
一番话下来,只知道事情好像闹大了,甚至,连国家都惹不起这帮小日本?!
万东强在其中,急得满头大汗。
可他也根本不知道该拿什么话去反驳人家。
与此同时,张处长和王主任站在台前。
他俩现在的感觉,就是自己已经被架在火上烤。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王主任拉了拉张处长,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焦急:
“老张,我就说,光靠咱们俩,压不住这家伙。”
“好家伙,一张嘴说的,都把事情上升到外交层面了。”
张处长默然。
看着台上趾高气昂的渡边和一脸假善的宋国平,他只觉得憋屈得快要炸了。
“纪委的人,到底什么时候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