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内殿,负岳玄牛亲自引着顾长烬落座。
没有主位、客位之分,两张玉案相对摆开。
老者大袖一挥,案上便多了一坛青玉封口的仙酒。
泥封揭开,一股清冽酒香顿时散了出来。
“这坛酒,老夫藏了许多年。”
负岳玄牛提起酒坛,神情竟有几分感慨。
“当初刚刚跨过仙凡之隔,总觉得从此便能逍遥自在。高兴之下,拿出大半身家,买了这一坛。”
“后来才知道,成仙以后,要花资源的地方更多,这酒便一直没舍得喝。”
清亮酒液落满两杯,杯中有青白云气聚散。
顾长烬闻了闻,倒真被勾起了几分兴致。
“那今日,本座岂不是占了大便宜?”
“能结识道友,这点酒算什么!”
负岳玄牛端起酒杯,满脸笑意。
“来,祝道友仙道永昌,大道常青!”
两杯相碰。
顾长烬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先是清凉,随后一股醇厚暖意散开,连口中余香都久久不散。
到了他如今的境界,这点灵机自然算不得什么。
可好喝就是好喝。
总不能成了金仙,便连口腹之欲都没了。
“好酒。”
顾长烬赞了一声,将杯子递了过去。
“再来一杯。”
负岳玄牛笑得更高兴了。
肯喝酒,便好。
他最怕的,就是对方一句话不说,转身便走。
如今酒喝上了,交情也就能慢慢谈了。
“道友喜欢,临走时老夫再送你两坛。”
“那便多谢了。”
顾长烬答应得很痛快。
这老牛还怪客气的。
先前在外面,自己险些便成了它门下的血食;如今坐在这里,却连藏了多年的酒都拿出来了。
他饮了第二杯,随口问道:
“来时看见,外面那些跃仙门,似乎不是出自同一处?”
“自然不是。”
负岳玄牛摇头。
“有的是妖族旧物,有的是从人族手里买的,西土那边也换过几座。这么多年陆续收来,才凑了如今这些。”
“我倒曾听下界生灵说,那是天地本源孕出的至宝。”
“哈哈,他们也不算说错。”
老者放下酒坛。
“门投下去,要与那一界本源相合,经过漫长温养,才能真正立住。只是门在下面,接引的方向,却在上面。”
“他们看得见本源,看不见上面的人,自然只当是天地造化。”
顾长烬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东西养在下界,最后走出来的人,却归上面挑选,倒是一笔好买卖。
“不过,也不是随便哪座下界都能养出这种门。”
负岳玄牛继续道:“位格太低,本源不足,连洗炼根骨的消耗都供不起。下界虽多,能让老夫看上眼的,其实没多少。”
“更何况,真仙界又不缺修士,哪家道统会指望几个下界天才撑起来?”
“不过是多留条择人的路罢了。”
顾长烬又问:“那那些从真仙界退回去的真仙,所求也是这条路?”
“各有所求。”
老者笑道:“有些是在上面过不下去,宁肯自斩修为,付些代价,也要回去避祸。”
“有些知道门后有些算计,想借本源养根基,再等一次跨门洗炼的机会。”
“还有些,知道得也不比下界生灵多。听见无上道统四个字,便以为自己进去就可以非凡腾达?呵呵。”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笑了。
顾长烬也跟着笑。
当年的妖祖,多半便是既想避祸,又想再争一次。
可惜,这位仙君的门庭确实够高,不过门下的规矩,未必有他想得那么好。
真仙界的消息传到下面,不知经过多少张嘴。
等传到真仙界下层耳中,怕是连陷阱都能变成天大的机缘。
“道友若对这些感兴趣,倒不必听老夫空口说。”
负岳玄牛取出一册青铜书。
书页展开,数十座门户缩影浮了起来。
“这是门册,可选一处接引路引,便当老夫今日的赔礼。”
顾长烬翻看片刻,选中一页。
“只有路引,没有下界?”
“道友说笑了。路引只能接人,掌界还得凭自己的本事。”
“也是。”
顾长烬收下门册和老者递来的青铜符片。
好处虽不大,白拿的,便没有不要的道理。
负岳玄牛却已经将话转了回来。
“老夫观道友施展烛龙法相,似乎走的还是祖血自行醒转的路子?”
顾长烬看向他。
“道友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
老者连忙摆手,随后取出一枚古旧骨简。
骨简中,一道赤色龙影盘在明暗之间,偶尔睁眼,便有细碎光阴从鳞下流过。
“老夫早年得过一份古时烛龙留下的传承残篇。”
“道友现世以前,真仙界已经不知多少年没见过烛龙。可古时留下的东西,却未必都断了。”
“道友若不愿去龙族祖庭,老夫这里,倒也有些可供参照的东西。”
顾长烬神念扫过,确实察觉到几分熟悉意味。
有些东西,但究竟是烛龙亲留,还是后人搜集推演而来,眼下却不好说。
这老牛将东西藏到现在才拿出来,显然也不是想白送。
“怎么换?”
负岳玄牛心头一喜。
终于问到这里了!
“借道友一滴精血,参悟一番。”
他将骨简往前推了推。
“老夫修行多年,对诸族血脉颇有些心得。只是这残篇所指的祖血太过古老,没有道友相助,实在难以继续推演。”
“一滴精血,换这份传承,再加老夫这些年的参悟,如何?”
他说得诚恳。
心中盘算的,却全是另外一回事。
金仙之血,与那些送进城的玄仙血食,自然不同。
可只要对方主动分出一滴蕴含根性的精血,自己的夺姿法,便有了用处。
他又不打算隔着一滴血,去炼死一尊金仙。
先夺出一缕烛龙根性,养进自身,便已经是难得的收获。
至于能否更进一步,那得拿到手以后,才知道。
“只论血脉,不涉金性。”
负岳玄牛补了一句。
“道友若有顾虑,老夫也可先将残篇交出来,验过以后,再谈精血不迟。”
顾长烬听完,忽然笑了。
绕了半天,原来还是想从自己身上弄些东西回去。
方才在外面,那副恨不得将烛龙法相剥下来的模样,他可还记得。
如今倒好,一起喝了两杯酒,便成了互证大道。
活得久,脸皮果然也厚。
不过,这残篇倒确实可以拿来看看。
至于精血……
“可以。”
负岳玄牛都已经准备好继续加价,听见这两个字,反而怔了一下。
随后大喜。
“道友果然爽快!”
一只浅玉盘落在案上。
“道友放心,只需一滴。精血离体之后,老夫便将残篇完整交予道友,绝不食言!”
顾长烬看了眼玉盘,没有伸手。
“既然如此,本座也想向道友借一样东西。”
“好说,好说!”
负岳玄牛连连点头。
“道友先将精血借来,只要老夫这里有的,都可以商量。”
顾长烬看着他,脸上笑意更浓。
这老牛到现在,竟还觉得彼此是在做生意。
也对。
同为金仙,纵然谈不拢,无非各退一步。
他大概从没想过,自己坐在这里喝酒,也是在挑东西。
顾长烬慢慢将酒杯放下。
“道友就不问问,本座想借什么?”
负岳玄牛笑道:“倒是老夫怠慢了。道友想借何物?”
顾长烬抬眼,望向那双泛着暗金光泽的眼睛。
“借道友的一身金性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