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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风起

    接下来的一个月,陈墨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规律而充实的节奏。

    白天,他在张铁匠那里学桩功和剑术。张铁匠的教学方式很特别,不讲大道理,也不教花哨的招式,只练最基本的功夫。每天一个时辰的桩功,五百次挥剑,再加半个时辰的步法练习。内容枯燥而重复,但陈墨练得一丝不苟。

    张铁匠对他的态度也在悄然变化。起初只是出于某种说不清的直觉,觉得这个孩子的眼神不像普通孩童。但经过一个多月的接触,他发现陈墨的学习能力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普通孩童学桩功,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找到感觉。陈墨只用了七天,就能稳稳地站满一炷香的时间,姿势标准得像是练了多年的老手。挥剑也是一样,起初动作生涩,但进步速度快得惊人,不到一个月,五百次挥剑已经能在半个时辰内完成,而且每一剑的角度和力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张铁匠心中既惊且喜。惊的是这个孩子的天赋高得可怕,喜的是自己晚年竟然能遇到这样的璞玉。但他没有把这份惊讶表现在脸上,依然保持着严厉的教学态度,稍有不对就大声呵斥。

    陈墨理解张铁匠的用意。严师出高徒,这个道理在任何世界都是通用的。而且张铁匠教给他的不仅仅是武功,还有一种面对危险时的心态——冷静、沉着、不慌不忙。

    这种心态与他从克苏鲁力量中获得的那种超然视角不谋而合。两者结合,让他在面对任何情况时都能保持清醒的头脑。

    晚上,他继续修炼深潜者之血和恐惧之眼。经过一个月的巩固,这两种能力都已经趋于稳定。深潜者之血的水下呼吸时间延长到了将近一个时辰,水流感知的范围扩展到了方圆二十丈。恐惧之眼也更加可控,他可以在不引起外在变化的情况下开启和关闭,瞳孔的变形也可以被压制到最低程度。

    最重要的是,他发现这两种能力可以组合使用。

    当他在水下开启恐惧之眼时,可以看到河底隐藏的能量脉络。那些脉络如同树根一样在河床上蔓延,汇聚到一个中心点——封印的位置。通过观察这些脉络的变化,他可以判断封印的状态。目前封印的裂痕还在缓慢扩大,但速度比他预想的要慢。这可能与墨渊留下的封印机制有关——那个封印本身具有一定的自我修复能力,只要裂痕不是很大,就能在一定时间内自行愈合。

    但这也只是权宜之计。如果裂痕继续扩大,超过了自我修复的极限,封印就会彻底崩溃。

    除了修炼,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把柳如烟的玉佩送还她的家人。

    他从村里老人的口中打听到了柳家的下落。柳如烟死后,柳家人确实搬走了,但也没有搬太远,就在邻村的柳树村。柳如烟的奶奶还活着,如今孤身一人住在村头的老屋里。

    陈墨决定亲自去一趟。他让父母以为他是去找狗蛋玩,实际上一个人踏上了前往柳树村的路。

    两个村子之间的距离大约五里,对于一个三岁孩童来说不算近。但陈墨的体力远超常人,走起路来又快又稳,不到半个时辰就到达了目的地。

    柳树村比青河村大一些,约有二百户人家。村子因村口的一棵百年柳树而得名,那棵柳树枝繁叶茂,垂下的枝条像绿色的瀑布一样覆盖了半个村口。

    陈墨向路人打听柳家的位置,很快就找到了那间老屋。屋子很破旧,土墙已经开裂,屋顶上的瓦片也缺了几块。院子里杂草丛生,只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通向屋门。

    他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背已经驼了,眼睛浑浊得几乎看不清东西。她眯着眼睛打量了陈墨半天,问他是谁家的孩子。

    陈墨说自己是青河村的,来找柳奶奶。

    老婆婆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她说青河村的,来找我这老婆子做什么。

    陈墨从怀里取出那块玉佩,递到老婆婆面前。

    老婆婆看到玉佩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她颤抖着伸出手,接过玉佩,捧在掌心,老泪纵横。她说这是如烟的玉佩,是她娘留给她的,她从小戴到大,从不离身。如烟死后,这玉佩就随她一起入了土,怎么会在你手里。

    陈墨早就想好了说辞。他说他在河边玩的时候捡到的,听大人说这是柳家姐姐的东西,就送来了。

    老婆婆将信将疑,但也没有追问。她拉着陈墨的手,把他让进屋里,给他倒了一碗糖水。

    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张床。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中的女子年轻貌美,眉眼间带着一丝忧郁。陈墨认出那就是柳如烟生前的模样。

    老婆婆坐在床边,握着玉佩,絮絮叨叨地讲起了如烟的事。她说如烟是个好孩子,孝顺、勤快、心肠软。小时候家里穷,她把自己的饭省下来给弟弟吃,自己饿着肚子去干活。长大后出落得标致,本来能嫁个好人家,谁知道被那个天杀的富户盯上,落了个惨死的下场。

    陈墨静静地听着。这些故事他在水鬼的记忆中已经见过了,但从一个亲人的口中讲出来,感觉完全不同。那种切肤之痛、那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凉,是任何记忆都无法替代的。

    老婆婆说,如烟死后,她去找过那个富户理论,结果被家丁打了出来。她去告官,官府收了富户的银子,不予受理。她想去京城上访,但一把老骨头,连村子都走不出去。

    她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陈墨走过去,用小手拍了拍她的膝盖。这个动作让老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说青河村的孩子倒是懂事。

    陈墨问那个富户现在怎么样了。

    老婆婆的脸色变得阴沉。她说那富户的儿子如今是镇上刘家的当家人,有钱有势,活得滋润得很。去年还纳了一房小妾,比如烟当年还要年轻。

    陈墨记住了这个名字——刘家。

    从柳树村回来后,他把事情告诉了张铁匠。当然,他隐去了玉佩是从河底捞出来的事实,只说是大人在河边捡到的,让他帮忙送过去。

    张铁匠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一口气,说墨儿,这世上有很多不平事,但不是每一件都能管得了。你现在还小,将来长大了,有能力了,再去做你想做的事。

    陈墨说我想学更多本事,更快的本事。

    张铁匠看了他一眼,说快了容易伤身,也伤心。但既然你这么想,张叔教你一套快剑。这套剑法不讲防守,只讲进攻,一击不中,远遁千里。你现在的身体条件练不了完整的,但可以先学架势。

    从那天起,张铁匠的教学内容中多了一套快剑。那剑法与他之前教的桩功和基础剑术完全不同,讲究的是一个快字。出剑要快,收剑要快,脚步移动也要快。整套剑法只有三招,但每一招都蕴含着无数变化。

    陈墨练得很刻苦。白天在铁匠铺练剑,晚上在河边修炼旧日之力,每天只睡不到三个时辰。这种强度的训练对于普通孩童来说是致命的,但他的身体经过深潜者之血的改造,恢复能力远超常人,竟然承受住了。

    一个月下来,他的快剑已经有模有样。虽然受限于身体条件,威力有限,但架势和节奏已经掌握了七八成。张铁匠看着他的进步,心中既是欣慰又是担忧。欣慰的是这孩子确实天赋异禀,担忧的是他进步太快,根基不稳,将来可能会出问题。

    但他没有阻止。他知道陈墨有自己的秘密,那个秘密让这个孩子的身上散发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气息。那种气息让张铁匠感到熟悉,又感到恐惧。熟悉是因为它与他年轻时在某次奇遇中感受到的气息有几分相似,恐惧是因为那种气息的源头,是他这辈子都不愿再想起的存在。

    这天夜里,陈墨正在河边修炼,突然感知到了一丝异常。

    那异常来自河底封印的方向。他开启恐惧之眼,向水下望去,看到封印的裂痕处出现了一道新的裂缝。那裂缝比之前的都要大,从中涌出的黑气也比之前更加浓郁。

    更重要的是,有几团模糊的阴影正从裂缝中钻出来。那些阴影的形态与水鬼不同,它们更加矮小,更加扭曲,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压缩过的灵魂碎片。

    低级鬼物。陈墨在心中做出了判断。

    水鬼被消灭后,封印中的阴气失去了控制,开始外泄。那些外泄的阴气凝聚成了这些低级鬼物。它们单个的实力很弱,比游魂强不了多少,但数量众多,而且源源不断的从裂缝中涌出。

    如果不及时处理,这些低级鬼物会在村子里游荡,虽然未必能直接杀人,但会让村民们生病、做噩梦、精神萎靡。长此以往,整个村子的运势都会衰败。

    陈墨没有犹豫。他脱下外衣,跳入河中,向那些低级鬼物游去。

    在水中,他的速度比那些鬼物快得多。深潜者之血赋予了他绝对的控水能力,他可以在水中自由移动,不受任何阻力影响。而那些低级鬼物虽然也是灵体,但在水中的行动却受到了限制。

    他追上第一只鬼物,用恐惧之眼直视它。那只鬼物在恐惧之眼的注视下剧烈颤抖,然后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水中。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他如同一条游鱼,在水中穿梭,将一只只鬼物消灭。恐惧之眼对这种低级灵体有着致命的克制效果,几乎不需要消耗什么力量。

    但鬼物的数量比他预想的要多。他消灭了十几只,裂缝中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新的。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必须堵住裂缝,阻止更多的鬼物出来。

    他游到裂缝处,将深潜者之血的力量凝聚在双手,按在裂缝的边缘。旧日之力与封印的力量产生了共鸣,裂缝开始缓慢愈合。那些正在往外钻的鬼物被夹在中间,发出凄厉的惨叫,然后被两种力量的挤压碾碎。

    这个过程持续了一刻钟。当最后一丝裂缝被堵住时,陈墨已经筋疲力尽。他浮出水面,趴在河滩上大口喘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这是他觉醒以来最艰难的一场战斗。虽然敌人很弱,但数量太多,而且封堵裂缝的过程消耗了他大量的能量。

    他躺在河滩上,望着天上的星星。夜风拂过身体,带来一丝凉意。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在逐渐模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就在他即将陷入沉睡的时候,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那声音苍老而温和,说孩子,你做得很好。

    陈墨猛然睁开眼睛,看到一个身穿灰袍的老者正站在他身边。那老者身材瘦削,白发苍苍,面容慈祥,正是孙郎中。

    孙郎中蹲下来,用一根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把了一会儿脉,然后点点头,说气血亏空,但无大碍。休息几日就好了。

    陈墨想要起身,但身体软得像面条一样,根本使不上劲。

    孙郎中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塞进陈墨嘴里。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气流,流入四肢百骸。陈墨感到疲惫感迅速消退,力气在一点点恢复。

    他说孙爷爷怎么在这里。

    孙郎中笑了笑,说老人家睡不着,出来走走,看到你躺在河边,就过来看看。他又看了看河水,说河水变清了,是你的功劳吧。

    陈墨没有回答。

    孙郎中说不用怕,我不会告诉别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的秘密比别人的大一些,但本质上没什么不同。他顿了顿,说不过我要提醒你,你用的这种力量,伤身也伤心。用得越多,离普通人就越远。将来有一天,你可能会发现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陈墨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在乎。

    孙郎中叹了口气,说年轻人都这么说。他抱起陈墨,说走吧,送你回家。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陈墨让孙郎中抱着,走在回村的路上。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老一少,在寂静的乡村小路上缓缓前行。

    他说孙爷爷,你到底是什么人。

    孙郎中说一个普通的郎中,专治各种疑难杂症。偶尔也治一些不是人的病。

    陈墨说孙爷爷知道我是什么。

    孙郎中低头看了他一眼,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但我知道你不是普通孩子。你的脉象很奇怪,气血的运行方式与常人完全不同。你的眼睛在某些时候会变成竖瞳,皮肤下偶尔会有鳞片的光泽。这些都不是人类该有的特征。

    陈墨心中一凛。孙郎中的观察比他想象的更加细致。

    但孙郎中没有继续追问。他说不用担心,我不会害你。相反,如果你需要帮忙,可以来找我。我虽然不是高手,但活了这么大岁数,总有一些用得上的人脉和手段。

    陈墨说为什么帮我。

    孙郎中说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种可能性。这个世界已经沉寂太久了,需要一些新的变数。而你,可能就是那个变数。

    他们把这段对话留在了夜风中,谁也没有再提起。

    回到陈家时,秀娘正在门口张望。看到孙郎中抱着儿子回来,吓得脸都白了。孙郎中说孩子半夜睡不着,跑到河边去玩,不小心睡着了,他正好路过,就把孩子送回来了。

    秀娘千恩万谢,把陈墨接过去,抱回屋里。孙郎中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陈墨躺在床上,回想着今晚发生的一切。低级鬼物的出现说明封印的状况正在恶化,而孙郎中的出现则让他意识到,自己在这个村子里并不是孤单的。张铁匠、孙郎中、甚至老村长,都可能成为他的盟友。

    但也可能,他们各有各的目的。

    在这个充满秘密的世界里,信任是最稀缺的资源。

    他闭上眼睛,沉入梦乡。在梦中,他看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星空。星空中有无数颗星辰在闪烁,其中有几颗特别明亮,它们排列成一个奇怪的形状,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正俯视着大地。

    那只眼睛注视着他。

    然后,梦境归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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