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主任,卫生室这边想借个人,帮我洗器具,晒纱布,顺手打点热水。”
苏阮把药箱放在妇女主任办公室门边,没提林小红昨夜从后窗来的事,只把一张药品清洗单推到桌上。
吴主任正翻着妇女防疫记录,听见这话,手里的铅笔慢下来。
“小苏,你要人我当然想帮,可知青那头归场部管,随便调人,刘场长那边会问。”
“我不从知青点抢人,只是临时帮忙,卫生室器具要天天煮,纱布洗完要晒,妇女防疫又要讲课,我一个人顾不过来。”
苏阮把清洗单翻到后面,纸上写得明明白白,换药盘,镊子,剪子,搪瓷盆,病床褥套,每一项都占人手。
吴主任看得皱眉。
“这些活确实多,可卫生室要是挂名要人,场部最容易卡你,说你私自安排知青。”
苏阮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把单子收回来,换了个说法。
“那就不挂卫生室,食堂那边缺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贺锋每天从早忙到晚,帮厨还要兼洗菜,切菜,刷锅,最近防疫课一开,妇女们也要来回跑,食堂少个人,饭点就乱。”
吴主任抬头看她。
“你想让林小红去食堂?”
苏阮没躲。
“她身子弱,干不了重活,切菜洗菜能做,食堂人来人往,大家都看得见,也省得知青点说她偷懒。”
吴主任把铅笔搁下。
“小苏,你跟我说实话,她在知青点是不是又被人欺负了?”
苏阮垂眼把药箱扣好,再抬头时语气仍旧稳。
“吴主任,我只知道她肚子疼来卫生室,嘴上破了,手也凉,我问她,她说是自己咬的,自己冷的。”
吴主任脸沉下去。
“这些孩子,离家远,真出了事,谁给她们撑腰?”
“所以我才来找您。”
苏阮把话接得轻,却没让吴主任有退路。
“您出面,是正常调配,是妇女工作照顾体弱知青,我出面,就成了卫生室多管闲事。”
吴主任端起搪瓷缸,水已经凉了,她没喝,又放回桌上。
“食堂那边愿意接吗?”
门外正好传来贺锋懒洋洋的声音。
“接啊,食堂缺人缺到老四都快被我抓去剥蒜了。”
吴主任一看他站在门口,没好气道:“你来得倒巧。”
贺锋提着一只空盐罐,笑着进来,把盐罐放在桌角。
“我来报食堂耗盐,顺便讨个人,吴主任,您再不给我派个洗菜的,今天中午全场都吃带泥的白菜。”
苏阮看他一眼。
贺锋冲她眨了下眼,很快又把脸转向吴主任。
“林小红手脚还算细,给她安排剥蒜,摘菜,烧水,不碰大锅,不扛粮袋,谁也挑不出毛病。”
吴主任狐疑地看着他。
“你以前不是最嫌知青手慢?”
“手慢能教,心歪才麻烦。”
贺锋把盐罐往怀里一抱,语气还是带笑。
“我后厨不是养闲人的地方,她来了,干活,我给饭,出错我骂,谁要找她麻烦,先问我锅铲答不答应。”
苏阮怕他话说过,立刻接上。
“吴主任,调令上写临时帮厨就行,期限先写七天,理由写食堂人手紧,防疫期间需保证开饭。”
吴主任拿起笔。
“七天太短,刘大庆两天后就能让她回去。”
苏阮手上的药箱带子轻轻被她拢紧。
“那您看着写。”
吴主任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把纸抽出来。
“写半个月,半个月内,林小红归食堂临时调配,知青点不得擅自带回,劳动记分由食堂报。”
贺锋笑出了声。
“还是吴主任办事利索。”
“少给我戴高帽。”
吴主任一边写,一边问,“你食堂能护住人吗?”
贺锋收了点玩笑,手指在盐罐口轻轻转着。
“人在我灶房,除非锅塌了,不然她丢不了。”
吴主任把调令写完,盖上妇女工作组的章,又附了一张食堂用人申请,让贺锋按手印。
贺锋看着红印泥,啧了一声。
“这手印按下去,我就真成正经人了。”
苏阮低声道:“你本来也不是不正经。”
贺锋侧头看她,笑得比刚才真些。
“大嫂这句夸,我记一天。”
吴主任咳了一声。
“在我办公室少贫嘴,拿着调令,现在去知青点领人。”
苏阮伸手要接,吴主任却把纸递给贺锋。
“小苏别去,免得有人说她挑唆知青。”
贺锋接过纸,抖了抖。
“成,我去领。谁不放人,我就说吴主任等着查饭点。”
知青点院里,林小红正蹲在水盆边洗衣裳,袖口湿到手肘,指尖被水泡得发白。
管事的男知青站在门边,看见贺锋进来,脸拉下来。
“贺老三,你来知青点干啥?”
贺锋把调令拍到门框上。
“领人。”
男知青没动。
“谁让领的?”
“吴主任,食堂,公章,你要是认字就看,不认字我念给你听。”
男知青把纸拿过去,越看脸越难看。
“林小红这两天身子不好,不能去食堂。”
林小红洗衣裳的手停下,水顺着袖子往下滴,她没敢抬头。
贺锋笑着看男知青。
“正好,食堂只让她剥蒜,不让她给你洗裤衩。”
旁边几个知青憋着笑,又赶紧低下头。
男知青脸涨红。
“你说话干净点。”
“你们让一个病人蹲冷水里洗衣裳,倒挺干净。”
贺锋把调令抽回来,朝林小红招手。
“林小红,收拾东西,跟我走。”
林小红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我,我能走吗?”
贺锋把调令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能走,走慢点也行,食堂不缺你这几步路。”
男知青还想拦,贺锋手里的盐罐轻轻碰到门框,发出一声脆响。
“别碰她。调令上写了,知青点不得擅自带回,想问,去找吴主任,别在我这儿耍威风。”
林小红回屋拿了个小布包,里面只有换洗衣裳和半块肥皂。
她走出知青点门槛时,背还是弯的,等走到食堂院门,听见锅里冒热气,听见人来人往的说话声,肩才一点点放下来。
贺锋推开后厨门。
“老张,添个人,林小红,临时帮厨。”
帮厨老张探头看了一眼。
“这丫头瘦成这样,能干啥?”
贺锋从案板下拿出一小筐蒜,往林小红面前一放。
“剥蒜,摘菜,烧水,谁让她扛粮袋,我剁谁的手。”
老张笑骂。
“你这张嘴,迟早让人缝上。”
“缝上就没人尝咸淡了。”
贺锋拿了个白面掺玉米面的馒头,掰成两半,塞给林小红。
“吃了再干,大嫂交代的人,我不能让她饿着进灶房。”
林小红接住馒头,手这回没再抖得厉害。
她咬了一口,眼眶发红,却没让眼泪掉下来。
“谢谢三哥。”
贺锋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放。
“别谢我,谢大嫂。还有,在这儿别叫三哥,叫贺师傅,省得老四听见又说我占便宜。”
后厨几个人笑起来,林小红也跟着弯了弯唇,背终于不再缩着。
当天夜里,知青点点名时,男知青看着空出来的铺位,脸色难看地转身出门。
有人问他去哪儿,他咬着牙说:“去跟刘场长汇报,林小红被人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