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夫,我肚子疼,疼得走不动路了。”
卫生室前门被人拍了两下,拍门的人把力道收得乱,像是怕惊动旁人,又怕屋里听不见。
苏阮正把登记本收到抽屉里,听见这嗓子,手上的动作慢下来。
贺野坐在门边小凳上,怀里抱着一捆劈好的细柴,本来正在给她挑柴刺,听见门外动静,抬头看她。
“大嫂,我去开门?”
苏阮把煤油灯往药柜旁边挪了挪,灯光不再直照前门。
“先别开,问她一个人来的,还是有人送来的。”
贺野点头,站起来时差点碰到门梁,又赶紧弯腰。
“谁跟你来的?”
门外停了会儿,林小红的声音更低。
“没人送我,我自己来的,我真肚子疼。”
苏阮听出她尾音发飘,走到窗边,把窗纸掀开一道缝。
院外没看见人,可远处水房那条路上,有一点灯光来回晃,巡夜的人绕得比平时更勤。
苏阮转身指了指后窗。
“老五,前门不开,后窗。”
贺野立刻懂了,轻手轻脚去插前门的木闩,又把门边的饭盒和凳子摆回原处,做出屋里没人理会敲门的样子。
门外的林小红又拍了两下。
“苏大夫,我疼得厉害,能不能给我开点药?”
苏阮走到后窗边,推开木框,压着气声喊她。
“小红,绕后窗,别走水房那边。”
前门外安静下来。
没多久,柴棚外传来布料擦过草垛的声音。
林小红从后窗下面钻出来,头发乱着,棉袄扣子扣错了两颗,嘴唇边破了一处,血已经干在皮上。
她看见苏阮,手扒着窗沿就要往里爬,可腿软得使不上劲。
贺野伸手想扶,又怕自己力气大,手悬在半路。
“我轻点,我不捏你。”
林小红怕得往后缩,下一刻又咬着牙把手递给他。
贺野只托住她胳膊外侧,跟搬鸡蛋似的把人送进屋。
林小红落地后站不稳,苏阮扶她坐到病床边,立刻摸她手。
手指凉得吓人,掌心全是汗。
“谁打你了?”
林小红摇头,嘴唇被她咬得又冒出血。
“没人打,今天没打,他们问话,问了一下午。”
苏阮拿棉球沾了点温水,替她擦嘴边的血。
“问什么?”
林小红眼睛一直往前门那边瞟,肩膀缩在棉袄里,声音断断续续。
“问我那晚到底跟你说了啥,问我是不是说了账本,问我有没有见过老陈。”
苏阮手里的棉球停在她唇边,没有再往下压。
贺野已经蹲到门边,耳朵贴近门缝,粗大的身子缩在那里,委屈得门边都快装不下他。
“大嫂,外头有人,在水房路上转,没往这边来。”
苏阮点头,转回来看林小红。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疼昏了,来你这儿也没见着你,后来蹲水房后头吐了半宿。”
林小红说完,抓住苏阮的袖口,指甲陷进布里。
“苏大夫,我骗过去了吗?我自己都不知道他们信没信,那个看知青点的男知青说,要是我敢乱说话,他就把我送到场部去,让刘场长亲自问。”
苏阮把她的手一根根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暖着。
“你今天来,不只是为这事。”
林小红眼眶红了,却不敢哭出声,眼泪含着,顺着脸颊往下掉。
“他们在搬东西。”
贺野从门边回头,听得认真。
苏阮把药柜前的小帘子放下,让屋里的灯光更暗。
“慢慢说,谁在搬,搬到哪儿。”
林小红咽了口唾沫,喉咙像被沙子磨过。
“仓库里的旧账,旧单据,还有以前批条存根,他们这两天全往外搬,说是清点固定资产,实际上半夜走后门。”
“谁让搬的?”
“刘场长的人,我看见小马在旁边守着,老陈也在,可老陈不敢抬头。”
苏阮的手指在桌边点了一下。
“搬去旧羊圈?”
林小红摇头,急得又回头看门。
“不是旧羊圈,是家属院后头的地窖。”
这句话落下,卫生室里连药锅冒气的声响都清楚起来。
苏阮没有追问,先把搪瓷缸递给她。
“喝一口,嘴破了,别再咬。”
林小红捧住水,水洒到棉袄上,她也顾不上。
“我听见他们说,旧羊圈那边太显眼,先把账本挪到地窖,等风声过去再清。”
苏阮问:“清是什么意思?”
林小红的脸白得发青。
“烧。”
贺野抱着粗柴的手收紧,柴皮被他搓下来一层。
“他们烧粮食?”
苏阮看他一眼。
“不是粮食,是纸,能要他们命的纸。”
林小红急着点头。
“昨晚知青点后头能闻到纸灰味,风从家属院那边过来,呛得人睡不着,有人问,管事那个男知青说是场部烧废纸,不许多嘴。”
苏阮把她嘴边的血擦干净,又给她拿了半块硬馍。
“你从哪儿知道地窖的?”
林小红捏着馍,没吃,手抖得馍渣直掉。
“今天下午,知青点派我去家属院帮王主任洗被套,我端水从后头过,听见地窖门响,两个工人抬箱子下去,小马骂他们手脚慢。”
“刘大庆在吗?”
“在。”
林小红的声音更小。
“他站在院里,问我看什么,我说王主任让我倒脏水,他盯着我看了半天,还问我肚子好点没有。”
苏阮的眉头拧起来。
刘大庆不是随口问病,他是在告诉林小红,她前一次用过的借口,他记着。
林小红终于忍不住哭出来,却还是把声音憋在嗓子里。
“苏大夫,我不能再回知青点了,他们让我睡靠门那铺,夜里谁起身都能看见我,白天干活也有人跟着,我撑不过这周。”
苏阮没立刻答她。
现在把林小红留下,刘大庆立刻会知道卫生室收了人,把她送回去,林小红又在虎口里。
贺野从门边挪过来,蹲在两人旁边。
“大嫂,把她藏咱们院里吧,我看着,她不丢。”
林小红急忙摇头。
“不行,少了人,他们马上查到你们那儿。”
贺野皱着眉,想了半天。
“那我把看她的人打晕?”
苏阮伸手按住他胳膊。
“不能打,打了他们更有理由清知青点。”
贺野不说话了,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柴,像是那根柴惹了麻烦。
林小红抓着苏阮的袖口,声音抖得厉害。
“苏大夫,我不是非要你救我,我知道你们也危险,可我真没路走了,我睡觉都不敢闭眼,闭眼就觉得有人站在床头。”
苏阮把药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两包药,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旧纸。
“我会想办法把你调出知青点,先找吴主任,借妇女卫生防疫的名头,让你来卫生室帮忙,或者调到家属院洗晒组。”
林小红抬起头,眼泪挂在下巴上。
“能成吗?”
“不能保证今天成,但我答应你,绝不让你一个人扛到最后。”
苏阮把纸塞到她手里。
“回去后别藏纸,找机会烧了,纸上写的是肚子疼的药法子,别人问,你就说我怕你夜里再跑,写给你记着。”
林小红攥着纸,手还在发凉。
“他们要是再问我跟你说了什么?”
“你就说我骂你,不该半夜乱跑,给我添麻烦。”
贺野急了。
“大嫂不骂人。”
苏阮看他。
“现在要骂。”
贺野闭嘴,过了一会儿,小声补上。
“那大嫂骂轻点。”
林小红本来怕得喘不上来,听见这句,眼泪里挤出一点笑,很快又被恐惧盖住。
前门外传来脚步声,水房那边的灯光往卫生室方向移了一段。
苏阮立刻把药包塞进林小红怀里。
“走后窗,老五送你,从柴棚后绕水沟,再从知青点水房后头进去。”
贺野点头,把后窗推开,自己先低头钻出去。
他个子太高,刚钻出一半,后背就顶到窗框,木框发出咯的一声。
苏阮瞪他。
贺野赶紧把肩膀缩起来,整个人蹲得更低,憋屈地挪到窗外。
“大嫂,我小点。”
林小红爬出去时,贺野用手护着窗沿,怕木刺划到她。
外头风大,吹得她棉袄贴在身上。
贺野站直时又怕露出头,只好弯着腰走,近两米的身量缩在柴棚后头,走得别别扭扭。
林小红回头看苏阮,嘴唇又动了动。
“苏大夫,你也小心。”
苏阮站在窗边,指了指她怀里的药。
“活着回来复诊。”
林小红用力点头,跟着贺野从水沟边绕出去。
苏阮关上后窗,重新把帘子放好,端起饭盒放到桌上,做出刚吃完夜饭的样子。
前门外有人走到门边,停住,又咳了一声。
“苏大夫,睡了?”
苏阮把门开了半扇,手里拿着药勺。
“值夜,熬药呢,你要看病?”
门外那人看了看屋里,没瞧出异样。
“不看,巡夜,问一句。”
苏阮把药勺在碗边磕了磕。
“那就别站门口,风把药味全灌散了。”
那人脸上挂不住,转身走了。
苏阮关上门,背抵着木板,把掌心里的汗擦在棉袄侧边。
过了好一会儿,后窗被轻轻敲了两下。
贺野的脑袋从窗下冒出来,头发上沾着草叶,蹲得脸都憋红了。
“大嫂,人送回去了,没人看见,老五走得矮。”
苏阮把后窗打开一点,声音比刚才更稳。
“告诉你二哥,刘大庆开始烧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