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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4章 钦差大臣带着裁军令进了南昌

    程振业是坐着小火轮到的。

    南昌城北的赣江码头,沈砚之带着程继先和几个团长在岸上等。江风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军装吹得猎猎作响,袖口的线头被风扯出来一截,他也不在意,就那么揣着手站着。程继先在他旁边小声嘀咕:“军长,咱是不是穿得太寒碜了?总部来的大员,咱连件像样的礼服都没有……”

    “礼服在武昌攻城的时候埋土里了。你要是能给我扒出来,我现在就换上。”

    程继先不吭声了。

    小火轮靠岸,跳板搭下来。先下来两个拎皮包的副官,然后是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皮鞋擦得能照见人脸。沈砚之眯着眼瞅了两秒,觉得这人眉眼间有几分熟,可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那人倒是一眼认出了沈砚之,快步走下跳板,站定了,啪地敬了个礼,声音清亮:“沈军长!国民革命军总部政治部上校主任程振业,奉命报到!”

    沈砚之愣了两秒。程振业?他脑子里翻了一页旧账——十五年前山海关,程振邦身边总跟着个半大孩子,瘦得跟豆芽菜似的,拎个墨盒跑来跑去给各营送传单。他记得有一回那孩子送完传单饿得走不动道,他掰了半块饼给他,那孩子接了饼先鞠了个躬才吃。

    “你是……振邦他兄弟?”

    “是!沈军长,十五年前您给我半块饼,我到现在没忘。”

    沈砚之上下打量他两眼。当年的豆芽菜蹿成了个大小伙子,肩宽腰细,模样像程振邦,但精气神不一样——程振邦是那种拍桌子骂娘都带着股憨厚劲的人,眼前这位站得笔挺,说话滴水不漏,一看就是在总部那种地方磨出来的。沈砚之伸手跟他握了握:“你哥要知道你出息成这样,能乐得从土里蹦出来。走,先吃饭。”

    “沈军长,饭先不急。总部有一道命令,需要您当面签收。”程振业从副官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文件递过来,“这是军事委员会核准的整编方案。第十八军下辖两个师,裁撤一个师,裁下来的人枪交由地方保安团接收。请沈军长过目签字。”

    沈砚之接过文件,没急着看。他先招呼程振业往城里走,一边走一边问:“你吃饭了没有?”

    “在船上吃过了。”

    “船上的饭叫饭?那叫猪食。”沈砚之扭头跟小郭说,“去巷口那老汉那儿再烙二十张饼,多搁猪油葱花。”又跟程振业说,“你哥活着的时候,最爱吃江西的猪油烙饼。有一回在湖南打仗,他摸黑去村里找饼吃,掉进猪圈里跟猪睡了一宿。回来还跟我说‘那猪圈不臭,比战壕干净’。”

    程振业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公事公办裂开一道缝,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他低头看了看沈砚之手里的文件:“沈军长,这道命令是总部军事会议集体讨论通过的,不是针对您一个人。北伐各军都要缩编,我们政治部负责督办。”

    “我知道。我没说不签。”沈砚之把文件折起来揣兜里,“不过我得先看完。你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吧?”

    “不急。”

    进了城东门里的临时指挥部,沈砚之把文件摊在桌上,逐条逐句地看。程继先凑过来瞄了一眼,脸色当场变了:“裁一个师?咱拢共就三个师,裁完了剩俩,那以后仗怎么打?孙传芳在赣江东岸蹲着,张作霖在江北撸袖子,咱一个军砍掉三分之一的脑袋,这他娘的不是自断手脚?”

    沈砚之没接话,把文件翻到第二页,指着一行小字:“你看这儿——‘裁撤人员编入地方保安团,受当地政府节制。’意思是人枪都不走远,还给发饷,只不过归地方管。问题是谁管?江西省**是朱培德的人,跟咱不是一条心。人交给他,回头调转枪口对准咱自己,这事儿北伐军里头又不是没出过。”

    程振业在旁边坐下,打开自己带来的皮包,又掏出一份文件:“沈军长,您担心的这个事总部也考虑到了。配套方案是——裁撤部队的主官由您推荐,地方保安团的编制和驻防区域由军部划定。换句话说,兵还是您带出来的兵,只不过换个番号。名义上归地方,实际上您说话还算数。”

    程继先嗤了一声:“换汤不换药。”

    “对。就是换汤不换药。”程振业接得坦坦荡荡,“但总部要的就是这碗汤。北伐打到现在,各军膨胀得太快,有的军号称三个师,实际拉出来能打的就一个旅。总部要统一番号、统一编制,第一步就是先把架子搭正。沈军长,您在江西这一仗打得漂亮,总部那边朱总司令亲口夸的。可正因为您打得好,您才得带头执行整编。别的军长看着呢——第十八军都缩了,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沈砚之听完了,把文件合上,往桌上一搁:“行。字我签。但我有三条要加进去。第一,裁撤的那个师由我亲自挑人,留强不留弱,裁下去的得是好兵,不能把孬种塞给保安团祸害老百姓。第二,地方保安团的团长和营长全从我十八军出,朱培德那边别想塞人进来。第三——”他竖了三根手指头,“保安团的粮饷军部直接拨,不走江西省财政。你回去跟总部说,这三条答应,我签。不答应,让朱培德自己来南昌跟我当面说。”

    程振业把三条记在本子上,合上本子点了点头:“我今晚就发报回总部。”

    “不急。先吃饭。”沈砚之站起来拍了拍程振业肩膀,“你哥不在了,你就是我兄弟。头回上我这儿来,饿着肚子谈公事,传出去我沈砚之成什么人了?”

    晚饭摆在指挥部后院,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桌上摆了烙饼、红烧肉、炒鸡蛋、酸菜汤,外加一壶南昌本地的米酒。沈砚之给程振业倒了碗酒:“尝尝这个,比你们总部的洋酒好喝。”

    程振业端起来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这酒多少度?”

    “不知道。反正喝完不头疼。”

    程继先在旁边闷头吃肉,忽然冒了句:“振业,你哥的坟在武昌。打完仗我去看过一回,坟头长草了,我拔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咱一块去烧刀纸。”

    程振业的筷子停了一下。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咽干净了才说话:“我哥的抚恤金我一直存着,没动。想着哪天回武昌,给他立块碑。他自己不会写字,以前给家里写信都是我代笔,每回就那几句——‘娘我挺好’‘别挂念’‘打完仗回家种地’。种地……他连锄头都不会拿,种什么地。”说到这儿他笑了一声,笑得有点苦,然后端起酒碗一口闷了,辣得龇牙咧嘴也没吐出来。

    沈砚之给他续了半碗:“你哥那人,嘴上说种地,心里头想的是打完仗再也不用打仗。咱们现在打这一仗,说到底就是给他这种人打的。”

    “我知道。”程振业把酒碗放下,脸上的公事公办彻底没了,露出来那张脸倒有几分程振邦年轻时候的样子,“沈军长,我在总部这一年多,见了不少人,听了不少话。有些人嘴上喊北伐喊得比谁都响,底下净干些抢地盘搂钱的勾当。我哥要是活着,看见那帮人,能气得再死一回。所以这次整编,我是真心想把它办好——把那些吃空饷的、喝兵血的、打仗往后缩的,全给筛出去。沈军长您带头执行,我回总部说话腰杆子就硬。”

    沈砚之嚼着烙饼,听他这话说得实在,心里那点戒备消了大半。他拿筷子点了点程振业:“你小子比你哥会说话。你哥当年在保定跟我吵架,吵不过就掀桌子,掀完桌子还得我去给他捡碗。”

    “我哥那脾气随我爹。”

    “那你呢?”

    “我随我娘。我娘会打算盘。”程振业嘿嘿一乐,头回露出点孩子气。

    正吃着,外面小郭跑进来递了份电报。沈砚之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把电报递给程振业:“你看看。你还没到的时候我派人去福建跟孙传芳手底下那帮杂牌军接触,已经有人回话了——孙传芳手底下有个叫周荫人的师长,在福建被孙传芳排挤得厉害,我派去的人跟他搭上线了。他愿意倒戈,条件是保留他的部队建制和地盘。”

    程振业看了一遍电报,抬头:“周荫人手下多少人?”

    “两个旅,六千来号人,枪马齐全。他要是倒过来,孙传芳在福建的防线就裂了个大口子。”

    “条件呢?他提什么条件?”

    “就一个——他不想跟孙传芳的人打,让他调转枪口打孙传芳他下不去手。我说行,你不想打孙传芳,那你打福建的土匪去。福建山里土匪多如牛毛,周荫人在福建扎了这么多年,哪股土匪在哪座山头他一清二楚。让他带着自己那两个旅进山剿匪,把福建后方给我清干净了,我放他过去。”

    程振业想了想,眼睛亮了:“这是好事啊。他把土匪清完了,咱们后顾无忧,孙传芳正面就少了一条胳膊。沈军长,这招高。”

    “高什么高,拿钱买安生罢了。”沈砚之把最后一块烙饼撕开分了两半,一半给程振业一半给程继先,“周荫人那六千人的粮饷得咱们出,总部能批吗?”

    “我回去打报告。”

    “打报告的时候别忘了把你哥的名字写上。这招是他活着的时候教我的——民国六年咱在湖南,收编了一股土匪,土匪头子说‘我不打土匪,同行不好意思下手’。你哥说‘那你打正规军去’。后来那土匪头子打北洋军打得比谁都狠。”

    程振业笑了,这回笑得踏实。他把碗里的酒喝干净,站起来跟沈砚之说:“沈军长,我今晚就把那三条意见发回总部。明天我去你说的那个巷口老汉那儿买烙饼——我哥爱吃,我也爱吃。”

    “去吧。多买两张,给你哥供一张。”

    程振业出门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程继先瞅着他背影,跟沈砚之说:“军长,这小伙子还行。不像总部的官。”

    “本来就是咱山海关出去的人,能差到哪儿去?”沈砚之把桌上的碗碟收了收,忽然想起件事,叫住门口的程振业,“振业,你今晚发电报的时候加一句——就说南昌城里头马三刀吞的商户钱正在退赔,退赔完了拿剩下的钱开粥厂。让总部把这一条写进整编经验材料里发各军参考。北伐不光是打仗,是把老百姓的日子弄好了。”

    程振业应了一声走了。沈砚之蹲在后院里洗碗,程继先过来帮忙,两人蹲在井台边上拿丝瓜瓤子蹭碗底油花,蹭着蹭着程继先问了句:“军长,你真打算把裁下来的兵交给地方?”

    “交啊。为什么不交?”

    “我琢磨着那帮小子会闹——当兵打仗图个出路,你把他们从正规军撵到地方保安团去,换谁心里头都不痛快。”

    “谁说要撵了?裁下来的兵我亲自挑,挑完了跟人家说明白——保安团吃皇粮,一个月八块大洋的饷,比咱正规军还多两块。愿意留的留,不愿意留的发路费回家。强扭的瓜不甜,当兵也一样。”

    程继先把碗摞起来:“那我也去保安团得了。八块大洋呢。”

    “你去个屁。你给我老老实实当参谋长。回头保安团练出来了,你两头跑,一个月拿两份饷。”

    “真的?”

    “假的。我逗你玩的。赶紧洗碗,洗完碗去给我把周荫人的名册整理出来——他手下那两个旅的营团级军官,我一个个过一遍,有抽大烟的、喝兵血的、调戏妇女的,全给他剔出去。这六千人来投咱,咱得对得起人家这份信任。”

    程继先应了一声,把碗摞进橱柜里,擦了把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军长,你说振业他哥要是活着,看见咱现在这光景,能高兴不?”

    沈砚之蹲在井台上没抬头,一边刷碗一边说:“高兴。他肯定高兴。然后他准得掀桌子——嫌咱南昌打得太慢,他活着能提前三天打下来。”

    程继先笑了一声走了。

    沈砚之把最后一个碗洗干净搁进橱柜,站在后院里伸了个懒腰。赣江的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烙饼摊的葱花味儿。他摸了摸兜里那块怀表,上足了发条,表针咔嗒咔嗒走得正稳。

    古龙先生说过,打仗打的是粮,是枪,是人,可说到底打的是人心。沈砚之把怀表揣回去,心说这话得再补一句——人心这玩意儿,你拿真心换,它才跟你走。你拿枪顶着人家后腰,人家跟你走三步就得寻机跑。程振业那小子今晚这顿饭吃明白了,南昌城里那些领粥的老百姓明天喝明白了,周荫人那六千号人将来也能琢磨明白。这仗,才没白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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