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薇薇顿住了很久,浑身的寒毛根根竖起。
待后生。
她能经得住这样沉重的嘱托吗?
她下意识地拿铅笔在图纸上飞快地算了一笔。
横置发动机,共用曲轴箱,取消独立离合壳体。
四十五公斤!
她把配重块改成可拆卸式,再减掉一些冗余结构。
她的手指头在纸上划着,嘴里念念有词。
不到五分钟,她抬起头来,眼睛亮得吓人。
三百公斤以内。
她能做出来。
旋耕机行,小野马也行!
卡住她将近一个月的问题,解决了!
她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联合收割机的思路。
第三页,播种机的改进方案。
第四页,脱粒机的轻量化设计。
第五页,水田耕整机的思路。
每一页都只写了几个字,或者画了几笔草图,可那些字和笔画里面藏着的东西,齐薇薇能看懂。
她看得出来,高应之不是凭空想的。
他搞了几十年的机械,脑子里装着整个华国工业体系的底子。
他写的那些思路,有些在前世的几年后、十几年后,成了家喻户晓的产品。
也有一些,甚至到了二十一世纪才实现。
而这些,在今天之前,在1978年1月22日之前,已经存在于高应之的脑中了。
她翻到军工卷。
里面的东西她不是很懂。
可她翻了几页,就发现高应之把一些军工领域的精密加工技术,用简化的方式写在了旁边。
那些东西如果转化到民用领域,能让农机的耐用性和精度上一个台阶。
他把军工卷留给她,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给她看,让她看,让她把那些东西用到该用的地方去。
齐薇薇把两个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三四遍。
一共三十三个思路。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到最后一个,手在纸页上停住了。
三十三个思路,在前世的接下来几十年,全部落地了。
她认得其中几个,是后来家喻户晓的产品,有些是她自己前世经手过的项目,有些是她听过名字但没接触过的领域。
而这些东西,在高应之的脑子里,现在就在。
齐薇薇一阵战栗。
这是一种穿越时空的钦佩与敬畏。
她坐在西厢房的桌前,窗外是灰蒙蒙的雪天,屋里只有一盏油灯的光。
她把两个笔记本和那封信细心收好,放在枕头底下,拿衣服盖住。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面朝着高老家的方向。
东边。
她面朝东边,跪了下来,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她的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三声。
磕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没多久,丹丹和茜茜放学回来了。
二姐齐玲玲送她们进门,两个小丫头背着书包,一进院子就喊“妈妈”、“妈妈回来了吗”。
齐薇薇已经平复了不少,她带着柔和的笑意从西厢房出来,站在廊檐下,看着她们朝她跑过来。
丹丹的辫子跑散了一边,茜茜的围巾拖在地上。
她蹲下来,一手一个,把她们搂进怀里。
丹丹的头发里有学校炉子的煤烟味,茜茜的脸蛋冻得冰凉,小鼻子贴在她的脖子上。
两个小丫头这次没有哭,只是死死抱住他。
她也把两个女儿抱得紧紧的。
晚上,她给两个小丫头洗了脚,讲了故事,哄睡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她们熟睡的脸。
丹丹的睫毛长长的,覆在眼睑上,像两把小扇子。
茜茜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细细的。
她俯身在丹丹额头上亲了一下,又在茜茜脸蛋上亲了一下。
然后她回到桌前,翻开高应之的农机卷,又拿出自己的设计图。
拿起铅笔,在那个手扶拖拉机的草图旁边,画下了第一根修改线。
她的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窗外,雪又密了,发出非常治愈的簌簌声。
这天晚上,齐薇薇睡得很香。
她睡在自家西厢房的床上,丹丹和茜茜一左一右地挨着她,两个小丫头的呼吸细细的,均匀地打在她的脸颊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压着高应之那两个羊皮笔记本和那封信。
她在梦里还在画图纸,手扶拖拉机的草图在眼前转,发动机横置,共用曲轴箱,配重块改成可拆卸式。
梦里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响,画出流畅的线条。
窗外,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石榴树的枝丫上,落在院墙的灰瓦上,落在胡同里的青砖地上,把整座京市罩进一片白茫茫的寂静里。
。
而在京郊女子监狱,凌晨四点多,一声凄厉的哀嚎响彻整个监区。
“哎呦——”
是唐甜甜。
她被腹部的剧痛弄醒了。
那种疼从腰窝子开始,像有人拿一把生锈的刀,从里面往外剜她的肉。
她立刻像虾米一样弓着腰,趴在了大通铺上面,蜷缩成一团。
两只手捂着肚子,指头抠进棉袄的布料里,指甲隔着棉花掐进掌心里。
她的额头抵着草褥子,冷汗从发根里渗出来,把枕头洇湿了一片。
大通铺上睡了十几个人,一排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有人翻了个身,有人嘟囔了一句“谁啊,大半夜的”,有人拿被子蒙住了头。
她的铺位在最里面,靠墙。
旁边是个人高马大的农妇,姓谭,是因为跟邻居打架打瞎人家眼睛进来的,不知为何,大家给她取外号叫“独眼龙”。
独眼龙在监狱里待了三年,是大通铺上的头儿,管教都得给她三分面子。
她睡觉轻,唐甜甜一嚎,她就醒了。
独眼龙被吵醒,不乐意了,立刻拿肘子捣了唐甜甜三下。
那肘子又尖又硬,捣在唐甜甜的肋骨上,一下比一下狠。
第一下捣在她左肋,第二下捣在她右肋,第三下捣在她心口窝下面,打得她整个人往上一弹。
独眼龙的声音又哑又狠:
“唐破鞋,你安分点!鬼叫什么?你才六个多月,难道就要下崽子了?”
唐甜甜没体验过这种疼。
她生了两个儿子,都是顺产。
生唐耀宗的时候,她身边有孙喜娣跟唐爱军伺候,还有一个孙喜娣请来的产婆。
红糖荷包蛋,不要钱似的,一碗碗地灌。
她生得很顺利。
生唐耀祖的时候更快,前后不过三个钟头,唐爱军下班回来,皱皱巴巴的婴儿已经洗过澡,又白又嫩地送到了同一天只晚一个小时生产的齐薇薇身边,假装成她的儿子,开始吃奶了。
可这次不一样。
也许是丁维钧的种子有问题,从三个月开始,她就反反复复地见红。
起初是一点褐色的血丝,她拿草纸垫着,没当回事。
后来变成暗红色的血块,一天比一天多,她才慌了。
管教虽然讨厌她,但同为女人,还是照顾了她,只让她在室内踩缝纫机,没安排别的下大田之类的活计。
可唐甜甜还是一天天虚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