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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9章 失职

    吕却斋依然一动不动地躺在塑料罩子里。

    这一刻,齐薇薇看到他早已老泪纵横。

    那些泪从他布满皱纹的眼角溢出来,淌进鬓发里,又淌到枕头上,把枕巾洇湿了一片。

    他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没事。”

    一个看守低下头,脸上的表情又是愧疚又是后怕:“多亏这位女同志。她跑来通知我们。都是我们失职。以后我们寸步不离。您能不要把这事上报吗?”

    吕却斋点了点头:“放心吧,你们是好孩子。是他们不好。”

    他的目光从看守身上移开,落在门口的齐薇薇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传声孔里传出来,比之前更哑了。

    “是薇薇啊,你来。”

    齐薇薇走上前。

    她站在塑料罩子旁边,隔着那层微微发黄的塑料布,看着里面躺着的吕却斋。

    他的脸还是黑紫色的,涂着油乎乎的药膏。他

    的两只胳膊打着石膏,搁在身侧。

    他的眼睛红着,眼角挂着泪。

    他的嘴唇在抖。

    “吕老……”

    齐薇薇哽咽了。

    嗓子眼里堵着一团棉花,说不出第三个字。

    吕却斋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着天花板,又看着墙角的输液架。

    他吸了一口气,把声音稳了稳:

    “好孩子,别难过,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你快去帮我看看方方怎么样了。你拿笔记一下,地址是……”

    齐薇薇从兜里摸出笔和一张纸。

    她把纸按在塑料罩子的铁架子上,记下了吕却斋说的地址。

    西城区偏郊区,一个叫柳树胡同的地方,门牌号是十七号。

    她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

    “看完,回来给我回个话。”

    齐薇薇忙道:“吕老,您这病房我上不来啊。我这回都是翻窗子进来的。”

    一个看守连忙道:“我陪您下去,登记下您的信息,以后就能上来了。”

    齐薇薇点了点头:“好,谢谢您。吕老,我现在就去。您等我消息。”

    她跟着那个看守下了楼。

    看守在护士站给她登记了信息,领了一张探视证,递给她。

    护士啥也没问,甚至没问她怎么从自己眼皮子底下进去的,只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齐薇薇接过来揣好,出了医院大门,上了吉普车。

    雪还在下,比下午更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左右摆动,刮出一片清晰的视野。

    她发动引擎,往西城区的方向开。

    两个小时后,齐薇薇终于找到了吕方方的家。

    是西城区偏郊区的一个小院子。

    院子不大,院墙是青砖垒的,不高,墙头压着一排碎瓦片。

    院门是两扇薄木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齐薇薇推门进去,院子里干干净净的,地上扫得没有一片落叶,角落里堆着一小堆蜂窝煤,码得整整齐齐。

    一棵老槐树立在院子中间,枝丫光秃秃的,上面挂着几根冰凌。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从屋里迎出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在脑后挽着一个髻,脸上的皱纹里带着笑。

    她看见齐薇薇,愣了一下,但很有礼貌地开口问道:“您找谁啊?”

    齐薇薇忙道:“我是吕方方的老师,我姓齐。”

    女人立刻热情起来:

    “哎呀,是齐老师?方方总跟我说起您呢。快进来,外头冷。”

    齐薇薇把从吉普车上拿下来的两罐麦乳精递给她。

    那是她备在车上的,已备不时之需。

    现在就是不时之需了。

    女人推辞了两下,到底收下了,眼圈红了红。

    她把齐薇薇往屋里让,一边走一边说:“孩子受伤了,在屋里躺着呢。”

    齐薇薇进了屋。

    屋子不大,一明一暗两间。

    外屋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把凳子,墙上贴着一张年画。

    里屋的炕上,吕方方躺着。

    他的身上盖着一床蓝布被子,脸色白白的,嘴唇干裂着,两只眼睛肿得像桃子。

    他显然哭过,枕头上湿了一小片。

    他看见齐薇薇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老师!您怎么找到这里的?”

    齐薇薇在炕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她看着吕方方,看着他那张瘦了一圈的脸,看着被子下面露出来的两条腿的轮廓。

    那两条腿直挺挺地搁着,裹着厚厚的纱布,从脚踝到大腿,包得严严实实。

    “你怎么没住在工业部的家属区?”

    吕方方苦笑了一下。

    那个笑从他干裂的嘴唇间挤出来,淡淡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厌倦:“跟有些人处不来。您能找到这儿,是去看我伯伯了吗?”

    这孩子就是聪明。

    齐薇薇点了点头:“吕老状况稳定。你放心吧。”

    吕方方的眼眶又红了。

    他把脸偏了偏,在枕头上蹭了一下,把涌上来的眼泪蹭掉。

    齐薇薇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在这一年里面老了很多。

    他原来憨憨的,眼神里都是清澈,现在,眼神黯淡了。

    躺在炕上,两条腿断了,脸上那种年轻人的活气淡了,多了一种齐薇薇说不上来的东西。

    “你怎么能把两条腿都摔断了?”

    吕方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外屋的方向。

    他妈正在灶房里烧水准备泡茶,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

    吕方方喊了一嗓子:

    “妈,您煮点糖枣茶,我老师爱喝。”

    吕方方的母亲在外屋应了一声,脚步声往灶房那边去了。

    吕方方听见他妈的脚步声远了,才转过头来,看着齐薇薇。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低又哑。

    “我不是摔坑里了。我是让人套了麻袋,扔到坑里去的。我妈不知道,您别说漏了。”

    齐薇薇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双手交握着,用了用力,感受到了疼痛——这是真的,不是什么荒诞的噩梦。

    她心里已有了猜测,但还是问道:

    “是谁干的?”

    吕方方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上面有一条细细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

    他盯着那条裂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不知道。

    但是,应该就是伯伯家的那帮孩子吧——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断。

    我半夜回来,错过了末班车,在一个胡同口被套的麻袋,扔到的就是那个胡同的枯井里。

    好在有人半夜内急,听见我喊了。

    不然,我可能都已经冻死了。”

    齐薇薇的嘴唇抿紧了。

    她看着吕方方,看着他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看着被子下面那两条裹着纱布的腿。

    她的脑子里翻涌着刚才在病房里看见的那一幕。

    那两个孙子,小海和小河。

    他们扯着吕老的无菌罩子带子,逼他交出存折。

    他们笑着说“方方啊,走路上没注意大坑,栽进去了,两条腿都断了”。

    他们说的是“再也来不了喽”。

    两个畜生!

    齐薇薇正要开口,又犹豫起来。

    究竟该不该把自己看到的这些,告诉两条腿都断了的吕方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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