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书记把数据报告摔在桌上。
"你自己看!"
林杰没有动。桌上的报告摊开在第一页,一行加粗的黑色数字格外刺眼:"P-001装置累计产出:4.3亿千瓦时。等效于全省工业用电总量的百分之八。"
"一台装置。"张书记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一台装置运行了不到两年,产出了全省百分之八的电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不需要煤炭,不需要石油,不需要核电站。一台装置,一个村庄的占地面积,解决一个省的能源缺口。"
他绕过桌子,走到林杰面前。
"五十个人。"张书记竖起五根手指,"五十个人,换来三千万人的稳定用电。五十个陈明远,换来三千座工厂不停工,换来几百万家庭夏天的空调,换来医院手术室里永不熄灭的灯。林杰,你告诉我,不值吗?"
林杰看着那五根手指。
"如果是您坐在那个椅子上,您觉得值吗?"
张书记的脸涨红了。
"我不是在谈论我个人!我是在谈论大局!"
"大局。"林杰点点头,"每一次有人要牺牲别人的命来成就大局,都用这个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报告上面。照片上是周婷和小雨,陈明远的妻子和女儿。小雨手里拿着一张画,画上是三个火柴人,中间一个大的,两边两个小的,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爸爸、妈妈、我"。
"这是大局的一部分吗?"
张书记没有看照片。
"你不懂。"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疲惫的愤怒,"你不懂一个国家面临能源断供时会发生什么。你不懂停电意味着什么。医院里的呼吸机停了,新生儿暖箱凉了,工厂里的钢水凝固在管道里。你以为我在为政绩辩护?我是在为几千万人的生存辩护。"
林杰沉默了。
张书记的说法有道理。能源危机不是抽象的数字,是实实在在的生存威胁。但他也知道,一旦打开这扇门,就再也关不上了。
今天五十个人。明天五百个。后天五千个。
装置会越来越饿,而人类总能找到理由,把更多人送上那张座椅。
"张书记。"林杰说,"我给您讲一个故事。2003年,东北某市发生了一起化工厂泄漏事故。当时为了保住工厂,管理层隐瞒了泄漏,没有疏散居民。结果,三千多人中毒,一百多人死亡。事后调查,管理层的说辞和您今天一模一样:大局。工厂倒了,几千人失业。为了几千人的饭碗,牺牲几百个人的健康,值不值?"
张书记没有回答。
"调查组的结论是:值不值不是决策者能说了算的。每一个被牺牲的人都应该有选择的权利。陈明远签了字,但他是被逼的。李向东也签了字,但他不签字,他的家人就会被'处理'。这不是自愿,这是胁迫。"
林杰把照片收回口袋。
"您说的五十个人,不会是您。不会是您儿子。不会是您的任何亲人。会是五十个农民工,五十个下岗工人,五十个走投无路的人。他们拿二十万换一条命,您觉得公平吗?"
张书记转过身,背对着林杰。他的肩膀在稍稍发抖。
"你走。"他说,声音干涩,"我不想再看到你。"
林杰朝门口走去。手放在门把手上时,张书记又说了一句话:
"你以为你站在道德高地上?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会发现,这个世界上没有非黑即白。只有灰色。不同程度的灰色。"
林杰没有回头。
"那就让我在灰色里,做一点稍微不那么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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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尼在走廊尽头等他。
他靠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阳光从窗外斜射了进来,给他的银灰色头发镀上一层冷光。看到林杰走近,他笑了。
"我猜,张书记没有说服你。"
"没有人能说服用人命换能源。"
"是吗?"安东尼把烟放在指间转动,"那核武器呢?为了研制***,多少科学家暴露在辐射中?为了提炼铀,多少矿工得了肺癌?能源从来就是有代价的,林杰。区别在于,P-001的代价是可见的,而煤炭和石油的代价是隐藏的。"
林杰停下脚步。
"你背后是谁?"
安东尼的笑容没有改变。
"你知道是谁。"
"守望者。"
"守望者。"安东尼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味道,"这个名字太戏剧化了。我们只是一些看得更远的人。"
他朝林杰走近一步。
"林杰,我欣赏你。真的。你有一种罕见的品质——你不为权力所动,不为利益所惑。你唯一的动力是道德。你知道这有多珍贵吗?"
"省省你的恭维。"
"不是恭维。"安东尼又近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米,"是邀请。加入我们。"
林杰看着他。
"你可以获得晶体植入。不老,不死,不需要食物和睡眠。你能看到未来,看到人类进化的方向。而且,你可以保护你的家人。你妻子不用再等你回家,因为她知道你不会离开。你儿子不会再问爸爸去哪儿,因为你永远在他身边。"
安东尼的声音变得很低,几乎是一种耳语。
"你不需要再隐瞒了。晶体植入之后,你可以告诉她一切。她可能会害怕,但她不会失去你。你们可以真正在一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隔着一堵无形的墙。"
林杰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安东尼知道。他不知道具体细节,但他知道林杰的生活状态。十五年保密工作,十五年与家人疏离,十五年在谎言中维持表面的正常。
他在诱惑林杰,用最精准的武器:林杰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东西。
"你调查过我。"
"调查?"安东尼笑了,"林杰,你太小看我们了。我们不调查。我们观察。我们等待。从你十五年前踏入这一行的第一天起,我们就知道了你。你处理的每一个案件,你面对的每一个抉择,你心里的每一次挣扎,我们都知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窗台上。
"这里面是一枚晶体植入物。克罗姆族的原始技术。只需要简单的手术,植入你的脊椎。之后的一切,都是自然的。没有排异反应,没有副作用。只有进化。"
林杰看向盒子。盒子是黑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和P-001表面的纹路如出一辙。
"如果我拒绝呢?"
"你不会拒绝的。"安东尼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不是现在,也许。但你最终会来的。当你的身体开始衰老,当你的妻子不再等你,当你的儿子长大成人却发现他的父亲只是一个影子,你会来的。"
他走到拐角处,停下来。
"盒子我留在这里。二十四小时。之后我会来取。"
然后他就消失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了几秒钟,归于寂静。
林杰站在窗前,看着那个黑色的盒子。阳光照在上面,盒子表面的纹路反射出微弱的蓝光。
他伸出手。
然后他把盒子拿起来,打开窗户,扔了出去。
盒子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落在楼下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碎片四散,在阳光下闪烁了几下,然后失去了光泽。
林杰关上窗户,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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摧毁方案需要四十八小时的准备时间。
林薇提供了方案的全部细节:从军事基地调一台电磁脉冲发生器,需要周正的批准和部委的特批令。把发生器运进基地,需要伪造张书记的签字和基地通行文件。进入核心区安装设备,需要制造一次停电事故来瘫痪监控系统。
每一步都风险极高,但每一步都有对应的应急预案。
问题是:谁来执行?
林薇被调令限制了行动,不能留在基地。林杰一个人无法完成所有操作。赵磊在北京远程提供技术支持,但关键时刻帮不上忙。周正在后方施压,但他年事已高,不可能亲临现场。
他们需要帮手。基地内部的人。
林杰想到了一个人。
他找到基地技术员小李时,后者正在食堂吃饭。小李二十六岁,计算机专业毕业,负责核心区的设备维护。他是林杰这几天观察后选中的目标:年轻,有正义感,对P-001的"测试"一直持保留态度。
"小李。"林杰在他对面坐下,"我想请你帮个忙。"
小李抬起头,看到林杰的脸色,放下了筷子。
"林哥,你说。"
"你知道昨晚测试里死的是谁吗?"
"李主管。"小李的声音变得低沉,"我认识的。他教过我很多。"
"你想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那张椅子上?"
小李沉默了几秒钟。
"不想。"
"好。"林杰压低声音,"四十八小时后,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这件事有风险,如果你不愿意,我不勉强。"
小李看着林杰的眼睛。
"你说。"
林杰把计划的前半部分告诉了他。小李听完,脸色发白,但点了点头。
"我做。"
"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小李说,"我爸也是矿工。二十年前死的。我跟你说的那个林薇特工一样,我爸的命也被算成了数字。我不想再看到这种事发生。"
林杰伸出手,小李握住了。
"四十八小时后。"林杰说,"等我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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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时,天已经黑了。
林杰坐在床边,再次拨了家里的电话。
这一次,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
是小川。四岁的声音,稚嫩而清晰。
"小川。"林杰感到喉咙发紧,"爸爸。"
"爸爸!"小川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妈妈说你出差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很快是多快?"
"两三天。"
"拉钩?"
林杰的眼眶发热。他看不见儿子,但能看到那个画面:小川拿着电话,小脸蛋贴在话筒上,手指伸出来,对着空气做拉钩的动作。
"拉钩。"林杰说。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苏婉的声音。
"你答应他了。"不是问句。
"我答应他了。"
"这一次是真的吗?"
林杰闭上眼睛。
"是真的。"他说,"两三天。这边的事一结束,我就回去。"
苏婉沉默了很久。
"林杰。"她的声音变得柔软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我不是要你放弃你的工作。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有一个家。家里有两个人,每天都在等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苏婉说,"你不可能知道。因为你从来不需要等待任何人。等待的人是我。是小川。"
林杰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
"苏婉。"他说,"等我回去。我会告诉你一些事。不是所有事,但足够让你知道,我没有在浪费时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好。"苏婉终于说,"我等你。"
电话挂断了。
林杰坐在黑暗中,手里还握着已经挂断的电话。窗外,穹顶发出微弱的蓝光,在夜空中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他看了看手表。距离行动开始,还有四十七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