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载光阴,弹指一挥间。
那场席卷真界的滔天大劫落幕之后,岁月在此地归于沉寂。
曾经压盖天穹、令人神魂窒息的劫气尽数消散,界外弥漫万古的不祥雾霾缓缓退去,久违的澄澈星河,重悬于苍穹之上。
万族敛戈,不复杀伐休养生息。
天庭威压当世,镇抚万域,调和各族与诸大道统间的仇怨纷争。
顾九荒订立天规,划界定疆,调解万古世仇,杀伐之时绝不手软,怀柔之际亦懂得收拢人心,手段圆融,雷霆并行。
十万年来,真界再无席卷一域的惊天大战,诸天万族都在默默积蓄本源,修补被大劫撕裂的天地大道。
这一日,天庭临时行宫,中天仙城。
那座昔日高悬仙庭大旗、如今已经改换“天庭”二字的帝宫正殿之内,顾九荒正翻阅自遥远仙域递来的奏报。
殿外骤闻急促足音,大步踏来之人,正是王魃。
如今的王魃在仙帝之境的沉淀,道基远比初证道之时浑厚精深。
他面容依旧干练沉稳,只是此刻眉宇间浮起一层极罕见的凝重。
不等殿前天将通传,他径直踏入大殿,开口直言:“荒天帝,有一桩异事,需你定夺。”
顾九荒放下手中奏报,抬眸望他:“何事?”
王魃不绕虚言:“那条避难古道,你还记得吗?”
“自然不忘。”顾九荒微微眯起双目,“当年仙庭撤离之前,你借这条古道带走三亿火种生灵,大劫尘埃落定,又将他们接引回归真界,古道出变故了?”
王魃声音沉凝:“古道尽头那处世外净土的内壁,生出一道传送旋涡,距今已有四万载,起初我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遗迹内残缺阵法的临时异象,后来先后遣十二尊仙王入内探查,他们的魂灯始终不灭,可这十二人,至今无一人归来。”
顾九荒神色微敛:“四万年前便已显现,你为何一直未曾禀报?”
王魃一声苦笑:“我原本揣测,那旋涡只是残阵波动,假以时日自会消散,谁知四万年光阴逝去,它非但没有湮灭,反倒隐隐向外扩张。那些仙王每人都携传讯宝符,踏入旋涡之后,却连一丝神念讯息都无法传回,仿佛旋涡对面,是一处彻底隔绝因果、断尽音讯的独立天地。”
顾九荒默然片刻,缓缓开口:“依你推断,旋涡彼岸,会是何地?”
王魃摇头:“我不敢妄断。但有一事可以确定,此路有去无回,不然十二尊仙王,绝不会数万载杳无音讯。”
顾九荒眸光沉下,斟酌言语:“你是怀疑,旋涡对面,便是当年仙庭一众高层奔赴的那片净土?”
“我亦是这般猜想。”王魃道,“昔日仙庭高层借超脱之门遁入净土,那扇门户五千年后彻底闭合。倘若超脱之门的彼岸,与这条古道连通的世外净土本就同源,或是两处空间被无形之力勾连,那这旋涡,便是两片净土之间新生的通道。只是无实证在手,我不敢下定论。”
顾九荒沉吟许久,缓缓吐出一语:“暂且不要动它。”
他看向王魃,“你我心知,净土之中藏着何等秘辛,当年那尊立于门后的存在,并未吐露全部真相。若是贸然遣强者深入,非但探不出虚实,只会白白折损诸天战力。”
王魃一声长叹:“我知晓其中凶险。只是心中始终放不下,若能寻到陛下便好了。”
他口中的陛下,正是渊帝。
听到这两个字,顾九荒目光微动。
他抬眼望向殿外广场,那尊天帝雕像依旧矗立万古,石质的眼眸静静遥望着诸天远方,仿佛仍在看护这片饱经劫难的天地。
“我亦盼能再见前辈一面。”顾九荒低声开口,话语里满是发自心底的敬意,“只是十万年来,我寻遍真界每一寸山河,亦寻不到他半分踪迹。他若不愿现世,世间无人能觅其影。”
王魃不再多言,轻轻颔首:“那这传送旋涡,便暂且搁置不理,真界安稳,方为头等大事。”
顾九荒点头叮嘱:“你暗中持续监察,一旦生出异变,即刻传讯于我。”
二人就此辞别。
同一时刻,真界一隅,人迹绝踪的深山。
云涛锁群山,千峰叠翠,飞瀑自绝壁垂落,水声空灵悠远。
此地源气并不鼎盛,甚至称得上稀薄,远不能与中天域那些名山大川相比。
可也正因如此,这里与世隔绝,方圆万万里不见人烟,无道统盘踞,唯有飞禽走兽、古木山石相伴。
一座简陋石屋,依着一株万古老松而建,屋前一片青石空地,风吹雨打,石面生满苍苔。
李星云盘膝坐在一块平整青石之上,双目闭合。
一呼一吸间,深沉仙光在周身缓缓流转。
十万年岁月,当年那个瘦弱渔村少年,早已脱胎换骨,化为气度沉凝的修士。
他面容清俊,身形修长,一身朴素灰袍,掩不住内里沉淀的风华。
十万载苦修,自真仙起步,登临仙君,再跨仙王门槛,一路打磨道基,如今已是仙王绝巅。
只差一步,便可叩开准帝大门。
可这一步,他迟迟没有贸然踏出。
他清楚自身道基尚欠浑厚,强行突破,必会留下道之瑕疵。这道理,是那位大哥哥教给他的。
李星云缓缓吐出一口悠长浊气,睁开双眼,目光落在不远处另一方青石。
那里盘坐着一道身影。
乌黑长发垂落肩头,一袭深红长袍静裹身躯,如万古磐石,不动不摇。
渊帝,正闭目悟道。
十万年来,渊帝失落的记忆,始终没有归来。
但他不曾焦躁,亦无迷茫。
识海一片空白,反倒让他挣脱过往、身份与责任的枷锁,进入一种纯粹至极的悟道之境。
没有过去未来牵绊,他一心参悟自身那部无上功法,天地间流转的道韵,在他眼中如同掌间纹路,触手可及。
李星云曾亲眼见证,这个失忆之人,一步步登临那等他如今都无法仰望的高度。
渊帝不曾刻意传道,可仅仅静坐在此,李星云便能从他的悟道之中,感悟大道余韵,如悬镜照己,看清自身修行之路,获益无穷。
此刻渊帝已是圣灵王九重天。
仙帝之上,便是圣灵王。
这一境界,还是渊帝指点,李星云方才知晓。
仙帝坐镇一界,威压诸天。
圣灵王,则凌驾仙帝之上,亲手缔造法则,俯瞰万古岁月。
圣灵王每一重天的差距,远比仙王与仙帝之间的天堑更加恐怖。
而渊帝,已经走到九重天的尽头。
可渊帝并未止步。
在《九灭九绝九天九五不朽功》的总纲之内,他窥见了更高一层的境界。
仅仅一字。
总纲记载,仙帝之后为圣灵王,圣灵王之上,还有一重无上之境。
没有注解,没有描述,独留孤零零一个字,如万丈深渊横亘眼前,似藏寰宇初开的全部秘奥——零!
初见此字之时,渊帝便生出莫名的契合之感,宛若这零字本就是自他魂魄剥离的印记,此刻重归本源。
他花费数万年,自圣灵王一重攀登至九重,又用万载光阴沉心参悟这个“零”字,却只能窥见皮毛,无法真正踏足此境。
可仅仅那一缕皮毛,便已经让他窥见前所未有的浩瀚天地。
“零”境的真谛,寰宇内外,执掌生灭。
一念可重塑万物,开辟新生。
一念亦可湮灭诸天,抹除一切。
过去、现在、未来的万般因果变数,尽收眼底,一念起,便能洞彻宿命始末。
一念落,便可扭转时序,撬动命运支流。
如同立身万物源头,俯瞰世间众生皆如棋局,他落一子,天地法则随之而动。
李星云曾听渊帝随口谈及几句,听闻之后心神震颤,难以理解:“能够改写世间所有变数,这与传说里的造物主,又有何异?”
渊帝缓缓睁开双眼,一向平静无波的黑眸之中,难得浮起一缕深思。
“不止造物主!若真正悟透这个‘零’字,你便是万物本身,是一切变化的开端,亦是终点。造物主仅仅开辟天地,而‘零’,能够重铸天地间所有既定规则,包括早已锁定的命运长河。”
话音落下,他再度闭目,沉入那深不可测的大道参悟之中。
李星云不再发问。
他知晓,这等境界,或许穷尽自己一生,都难以触及。
但他愿意静静看着渊帝,向着那片至高天地前行,一如当年,在渔村之外,他看着渊帝独坐石上,遥望那片灰暗破碎的苍穹。
深山之中,林风穿林,飞瀑潺潺。
又一段漫长岁月,便在这无边寂静里,缓缓流淌。
——
从零开始,到零结束,这是开书前就做好的设定,本书大概在月底或者下月初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