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安衍跨过低矮的麻绳,踩着石块走到泥坑边。
他没有立刻弯腰去拔玩偶,视线落在了泥坑周围。
湿软的泥地上,清晰地印着好几个小巧的运动鞋印。
鞋底的波浪纹路还没有被水浸平,一路从草坡方向延伸过来,正好停在兔子旁边。
这绝不是大人的脚印。
而在场的所有孩子里,只有航航刚才离开过主活动区,裤腿和鞋边还沾着同一种颜色的湿泥。
傅安衍的脸色沉了下来。
节目互动可以有摩擦,但把别的孩子最珍惜的旧玩偶故意扔进河滩烂泥里,性质就完全变了。
他直起身,没有去动现场痕迹,迈步退回安全绳内。
跟拍导演也看到了那些小鞋印,镜头下意识对准了站在旁边的航航,现场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孙嘉树显然也注意到了儿子鞋上的泥,脸色变了变,刚要开口询问。
傅安衍已经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离河边最近的航航身上,迈步走了过去:“航航,你刚才来过这里?”
航航被他严肃的样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往爸爸身后缩了缩。
傅安衍正要继续往下问,衣角突然被人从后面用力拽住了。
小满迈着小短腿跑过来,两只手拉住他的裤腿,仰起脸急促地说:“爸爸,你还没有看完!”
她松开一只手,指向泥坑旁边的半丛水草:“你看那边,不是鞋印。”
老张扛着机器跟了傅安衍两天,早就摸清了这位商界大佬的脾气。
平时住破屋、吃糊粥,傅总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情绪稳定得像个AI。
可刚才看到那只兔子耳朵陷在烂泥里,老张透过取景器,清楚地看见傅安衍下颌绷紧了。
那双平时温润的眼睛里,压迫感一下就出来了。
老张心里暗道不好,航航那小子皮是皮了点,要是真干了熊孩子的事,今天这期节目怕是要变成大型翻车现场。
他连备用机位的角度都找好了,就等傅总发火。
谁能想到,两岁多的小满愣是像个小刹车片一样,一把拽住了她爸。
老张赶紧把镜头往下移,顺着小满肉乎乎的手指往水草里一对焦。
好家伙,那泥地上除了运动鞋印,居然还叠着一串梅花状的爪印!
“你看那边,不是鞋印。”
小满拽着傅安衍的裤腿,小手指着水草根部。
傅安衍脚步一顿,顺着她指的方向重新看过去。
只见那串儿童运动鞋印的更前方,被水草半遮半掩的地方,印着一溜儿清晰的梅花状狗爪印。
爪印踩得很深,直接跨过了泥坑,把兔子玩偶按进了泥里,随后一路往村尾的竹林方向跑远了。
而那些运动鞋印,全都停在距离泥坑还有半米远的干土上,根本没有踩进烂泥里。
傅安衍呼吸微微一滞,立刻蹲下身,仔细比对了两组痕迹的先后顺序。
狗爪印在下,鞋印在后,明显是狗先叼着东西跑过来,穿运动鞋的人在后面追。
小满松开手,看着爸爸:“爸爸,先看完再生气。”
傅安衍沉默了两秒,摸了摸女儿的头:“对不起,是爸爸看漏了。”
旁边的航航见他不凶了,这才从孙嘉树身后探出脑袋,大声解释:“我没有扔兔兔!”
“我刚才去捡球,看见村头那只小黄狗从桌布底下钻出来,嘴里咬着兔兔!”
“我喊它放下,它不听,一直往河边跑。”
“我追到这里,泥太滑了,爸爸说过不能去河滩,我就没敢过去,回来找你们的时候它已经跑没影了!”
他跑得急,刚才大家问看见兔子没有,他还没来得及喘匀气说清楚,就先跟着小满找了一圈椅子。
真相大白,现场的工作人员都松了一口气。
小满听完,走到航航面前:“谢谢航航锅锅帮我追兔兔。”
航航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没追上,它跑得比我快。”
安全员这时从竹林那边走回来,手里提着半截脏兮兮的兔子玩偶,身后还跟着村里那只半大不小的中华田园犬。
小黄狗吐着舌头,尾巴摇得像拨浪鼓,完全不知道自己闯了祸。
原来兔子刚才掉在了泥坑里,小黄狗嫌脏没继续叼,在竹林里转了一圈又跟了回来。
小满接过变成“泥兔”的玩偶,抱在怀里检查了一下。
除了耳朵和肚子上全是黑泥,没有被咬破的地方。
她松了口气:“兔兔没坏,洗一洗就好了。”
傅安衍站起身,没有急着带女儿去洗玩偶,也没有假装刚才那一幕没发生过。
他整理了一下衣摆,走到航航面前,单膝蹲下,平视着五岁男孩的眼睛。
“航航,对不起。”
航航愣住了,连旁边的孙嘉树都连忙摆手。
“傅总,别这么客气,小孩子的事,误会解开就行了,您刚才也没说什么重话。”
“话没说出口,态度已经出来了。”
傅安衍神色郑重,声音清晰地传进周围每个孩子的耳朵里。
“我刚才只看到了鞋印,没有检查旁边的草丛,也没有先听你把话说完,就认定是你拿了小满的兔子。”
“误会了别人,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都要为自己的鲁莽道歉。”
“谢谢你刚才帮小满追玩偶,还守住了安全规则没有下河滩,你做得比我好。”
航航第一次被一个这么高大的叔叔正式道歉,小脸涨得通红。
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结结巴巴地说:“没、没关系!傅叔叔,我原谅你了!”
小满站在旁边,学着大人的样子点了点头:“爸爸知错能改。”
孙嘉树在后面差点笑出声,冲傅安衍竖了个大拇指。
换做一般家长,发现搞错了顶多哈哈一笑摸摸孩子的头混过去。
傅安衍却当着镜头的面,一板一眼地给五岁小孩赔礼道歉。
回到一号房院子,傅安衍端来一盆温水和儿童洗衣液,兑现出发前的承诺,开始专心洗兔子。
小满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监工。
“耳朵要轻轻搓,里面有线。”
“好。”
“肚子上有暴富踩的印子,也要洗掉。”
“正在洗。”
傅安衍挽着衬衫袖子,修长的手指在泡沫里认真揉搓着那只旧布偶。
连兔脚底板的泥印都用小刷子刷得干干净净。
洗完三遍清水,他用干毛巾把兔子的水分吸干,端正地挂在院子的晾衣绳上。
阳光照下来,湿漉漉的兔子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小满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跑回屋里,把上午画好的那张家长评价卡拿了出来。
她走到跟拍导演面前,指着卡片下面的空白处:“叔叔,我还要写字。”
导演蹲下来,拿出马克笔:“小满想加什么?”
小满看了看正在倒洗衣服水的爸爸,一字一顿地说:“爸爸看得快,说得也快。”
“还有呢?”
“洗兔兔很干净,给一朵小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