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阴老城东门外,有一条早点街。
天色刚刚泛白,街道两旁的铺子便陆续开了张。
蒸笼一层摞一层,白气腾腾地往上冒,油锅里翻滚着金黄的麻团,卖豆浆的大铜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挑担的汉子和赶早市的妇人,挤满了一条街。
朱橚和徐妙云一路寻过来,在街尾一个汤包摊子跟前,寻到了正主。
大明洪武皇帝挤在一条长条凳上,左边是个扛包的汉子,右边是个赶早市的老汉,面前已经摞起了两只空蒸笼,正对着第三笼汤包下手。
马皇后坐在他对面,正同卖酒酿的妇人拉家常。
刘二虎带着两个内卫,扮作吃早点的客人,分坐在两张桌子上,一个个满头大汗。
朱元璋听见脚步声,屁股都懒得挪,冲儿子一招手。
“来得正好,付钱。”
朱橚老老实实摸出铜钱,交给摊主。
朱元璋捏起一只汤包,先咬开个小口,把汤吸了个干净,这才整只塞进嘴里。
“老五,咱问你。”
他咽下汤包,伸手往东边一指:“方才这几个扛包的后生说,你在东边一个叫白鹿乡的地方,挖了座新港,往后老码头的活计都要挪过去,可有这回事?”
朱橚心里暗喜。
他正愁怎么把话引过去,老爷子倒自己先问上了。
旁边那扛包的汉子见有人接茬,抹了抹嘴,插嘴道:“可不是么!俺听说那边的江面比这边宽好几倍,往后大海船都往那边靠。俺们这些在老码头扛包的,过了年怕是都得搬家。”
“搬家?”
“搬就搬呗!”汉子嘿嘿一笑,“听说那边新盖的房子,比老城的还敞亮,扛一天包,工钱还多五文。”
朱元璋心里犯起了嘀咕。
四十里外,挖一座新港?
江阴老城的码头好端端的,老五放着现成的不用,跑到四十里外去折腾什么?
他扭过头,冲着儿子哼了一声:“你小子又在瞎折腾什么?”
朱橚顺势凑到他跟前,嬉皮笑脸地道:“爹,儿子今日来,正是要请您老人家去瞧瞧那座新港。”
“远是远了些,可儿子敢打包票,您老人家瞧过之后,定会觉得这四十里路,值。”
“四十里?”
朱元璋眼一瞪:“大冷天的,你叫咱跑四十里路,去看一片江滩?”
“爹,那可算不上什么江滩。”
朱橚神神秘秘地道:“爹,您别看那地方如今名气不大,等过上几年,说不定连金陵的码头都要被它比下去了!”
朱元璋狐疑地哼了一声。
这兔崽子每回用这副腔调说话,准没好事。
可他心里那点好奇,又叫这句话勾了起来。
“妹子,吃好了没有?吃好了,咱跟这兔崽子去瞧瞧。”
马皇后笑着摇了摇头。
“我就不跟着去吹江风了。你们爷俩看码头,看船,我跟着做什么?”
“那你去哪?”
“那天在酒店,我答应过杜丫头,要去她家坐坐,同她娘唠唠家常。”
马皇后起身道:“正好今日得空。”
徐妙云见状,便走上前挽住婆婆的胳膊,柔声道:“母后,杜家住在城南的匠户坊,那边巷子多,路也不大好认,还是让儿媳陪您一道过去吧。”
朱元璋当即嚷了起来。
“妹子,你不跟咱一道?”
“跟你一道做什么?听你跟老五吵架?”
马皇后笑着白了他一眼:“你们爷俩一个比一个嗓门大,我在旁边听着耳朵疼。”
朱元璋被噎了回去,只得把这股火转到了儿子身上。
“老五,咱可先提醒你小子,别以为咱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你平日里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却巴巴地领咱去看新港,准是又有什么事情要求咱吧?”
朱橚连忙摆手,一脸无辜地道:“爹,您这可就冤枉儿子了!儿子费了这么大的工夫修建新港,好不容易盼着您来一趟,自然得领您亲眼瞧瞧,顺便请您老人家指点一二。”
“少给咱戴高帽!”
朱元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却还是背着手站起身来。
自己养大的儿子,肚子里藏着什么心思,他还能不知道?
不过话说回来,老五敢在他面前把话说得这么满,倒也勾起了他的好奇。
他倒要看看,这兔崽子究竟折腾出了什么名堂。
想到这里,朱元璋便招呼朱橚赶紧动身,父子俩一边斗嘴,一边朝东门走去。
马皇后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便由徐妙云陪着,沿街往城南走去。
婆媳二人一路说着家常,直到走出早点街,周围渐渐清静下来,马皇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老五今日非要拉着他爹去看新港,你又特意陪我去杜家走走。你们夫妻俩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打算趁着这几日,把我和你父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徐妙云知道婆婆已经瞧出了端倪,倒也没有刻意遮掩,只是笑着解释道:“母后,儿媳确实存了些私心,想着趁您这次来江阴,多陪您四处走走。至于江阴究竟有什么好处,儿媳说了可不算,还得您老人家亲自瞧过才知道。”
马皇后含笑拍了拍儿媳的手背。
“那便走吧。”
婆媳二人拐进一条小巷,转眼便没了踪影。
东门外,几匹马已经备好了。
朱橚扶着老爷子上了马,自己翻身跨上另一匹,刘二虎带着十来个内卫,散在前后不远处。
一行人出了东门,沿着江边的大道一路往东。
雪后初晴,田野里白茫茫一片,远处的村落升起了炊烟。
朱元璋骑在马上,一路走一路琢磨,越琢磨越憋闷。
“老五,你给咱说实话。老城的码头修好了才几年,你为何偏要跑到四十里外,另起炉灶?”
“爹,您老人家打过仗,儿子考考您。”
朱橚勒着缰绳,笑嘻嘻地道:“您说一座港,最要紧的是什么?”
“船多。”
“还有呢?”
“水深。”
“还有呢?”
朱元璋眼一瞪:“你小子拿咱当学堂里的蒙童考?”
朱橚哈哈大笑:“爹,您说的都对,可还差一样最要紧的。”
“哪一样?”
“您到了便知道了。”
朱元璋扬起马鞭,作势要抽,朱橚一夹马腹,蹿出去老远。
父子俩一个追,一个跑,一路走走停停。
朱元璋追了几里地,追累了,索性放慢了马,冲着儿子的背影骂道:“兔崽子,你等着,等到了地方,要是叫咱瞧见一片烂泥滩,咱把你埋进去!”
朱橚在远处回头喊道:“爹,到时候您老人家舍不得埋!”
到了晌午,远处终于现出一道长长的江堤。
江堤底下,一条宽阔的河港直通大江,港汊里密密麻麻泊满了船。
朱橚第一个跳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蹬上了江堤。
朱元璋把缰绳扔给刘二虎,背着手,一步一步跟了上去。
江风扑面而来,吹乱了他的胡子。
他站上堤顶,往北一瞧,脚下便定在了原地。
朱橚站在他身旁,伸手往江面上一指。
“爹,这里便是儿子给江南挑的新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