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宰辅有种他说城门楼子,儿子说胯骨轴子的荒诞感。
根本就说不到一起去。
他怎么养了这么个儿子!
还不如养一头猪,好歹过年能宰了吃!
萧宰辅灌了一大口冷茶消火。
但也忍不住想起那野菜饼的滋味。
早朝时间早,有些大人来不及吃早饭,在荷包里塞几块点心。
萧宰辅带了一篮子野菜饼去,在殿前请那些大人吃。
让大太监看见了。
然后,那一篮子野菜饼,就进了后宫。
朝后,隆庆帝请萧宰辅等几个重臣留下,一起吃了午饭。
其中吃的,就有那道野菜饼。
粗糙,划嗓子,一股怪味。
隆庆帝却因此夸了萧宰辅,说他真正做到了体验百姓的疾苦。
想到此,萧宰辅的脸色好看了些。
萧煜不用他爹说,观看他脸色就知道,他在皇帝面前得脸了。
萧煜道:“那一篮野菜饼,就是那个妇人做的。”
萧宰辅动了动眉梢,不由多看了儿子一眼。
正要说些什么,萧煜却十分傲娇的起身,大摇大摆的走了。
萧宰辅:“……”
他下巴胡子又忍不住微微抖动起来。
萧管家在一边劝:“其实公子也不是成日吊儿郎当。他听您说,圣上要求官员吃野菜,他就去庄子挖野菜去了。”
“老爷,公子在为您分忧呢。”
其实,隆庆帝在那些话后,没几个官员听到耳朵里。
毕竟有白米好面吃着,谁愿意去吃那难吃的野菜。
皇上也不可能派人去官员家里,一个个盯着他们吃。
百官也不认为,这是一件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这时候,身为重臣的萧宰辅先踏出那一步,皇帝能不高兴吗?
老管家又说,“张大人那一伙,仗着扶持新帝有功,一直以来骄横得很。老爷走了这一步,得了新帝的眼,他们之后肯定也要跟风了……”
两人在书房叽叽咕咕,萧煜早已出了府,去酒楼吃喝去了。
萧宰辅没派人去把他抓回来。
这一天之后的时间,都过得无风无浪的。
第二日,聂清就正式去萧府做帮工。
浣洗房的人有洗不完的衣服,除了主子的,还有丫鬟、小厮、各房管事的。
管事娘子管的严,除了叫她们干活,是不允许她们扯闲篇的。
聂清也不爱聊闲话,只闷头做事情。
管事娘子分派给她的,都是萧煜换下来的衣裳,还有他房里拆下来的床单被套。
聂清拎起一件衣服,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
她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反正给她洗什么,她就洗什么。
丢到盆里,泡了水,用皂荚搓洗。
她在浣洗院子洗了大半天。
做完活儿就收工回去。
如此持续了好几天。
没有人来打搅她。
萧煜没有,沈泽川没有,苗银霜也没有。
只有秦娘子来打探,问她找了份什么工,能不能介绍她一起干什么的。
聂清只说在一户大户人家做帮工,给人洗衣裳。
话是真话,只是说得没有很具体。
秦娘子大概觉得给人洗衣服太辛苦,就没缠着聂清也要去。
反正沈大人没那么在意清夫人了,陈浪也没那么盯得紧。
反正聂清每天准时进出小杂院,日子过得规律,没有危险。
秦娘子觉得七七八八,能交差。
……
沈泽川那边也在安心养病。
他连着五日没去上朝,也没去衙门。
苗银霜没有在他面前提起,她曾派人去找过聂清的事。
她当然不能让他知道。
以沈泽川现在对聂清的关心,若他知道了她曾去找过聂清,还让她知道,她在沈府过夜,沈泽川会连夜将她请出去的。
苗银霜也与陈浪说,在沈大人面前,不要提起那件事。
“清夫人对沈大哥冷了心,沈大哥病体未愈,他若是知道了,只会徒增难过,不利于身体恢复。”
苗银霜亲自照顾沈泽川,每天端茶送汤的。
廖金芝也搬进了沈府,就住在珍珠曾经住过的玲珑阁。
沈泽川的身子其实已经好了,只不过还会每天一碗养身汤。
倒是廖金芝依然病歪歪的,这几日都没去书院。
苗银霜隔着窗户,心疼的看着里面一脸忧郁的女儿,轻轻的叹了口气。
“……金芝怕的是那些流言蜚语。清妹妹那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她是小毒物,要她如何去面对悠悠众口?”
“她什么都没做错,为何要承受那些?”
“沈大哥,我不怪清妹妹胡言乱语,因为她生病了。可是,我也是娘亲,看着女儿难过,我的心里也很难过。”
苗银霜的哭诉,沈泽川的心沉甸甸的。
他进入书房,看了会儿廖金芝这几天闷头练习的字,摸了摸她的脑袋。
“义父……”廖金芝低垂着小脑袋,一脸愧疚,“都怪金芝说要去庄子挖野菜,若没有那件事,义父也就不会中毒了。”
她将责任拦在自己身上。
沈泽川的眸色复杂。
他安慰廖金芝,谣言终会平息,而他中毒一事,也与她无关。
“过些日子,你就会进宫去做七公主的伴读,那些闲言碎语,伤不到你的身上。”
进了宫,廖金芝的名望,只会更胜从前。
苗银霜面色一喜:“沈大哥,你说的是真的?”
廖金芝也很高兴,抱着沈泽川撒娇:“义父,您对金芝真好。”
沈泽川只是轻轻的抚着她的脑袋,脑中却不禁闪过聂清怨恨的眼。
他闭了闭眼睛,将那双眼从脑中清除。
“继续练字吧。”
他没再书房多停留,转身走了。
苗银霜没有跟着去,而是跟女儿在房里高兴。
“呵呵,聂清怎么都不会想到,你住到了她女儿的房里,而你,终究替代了她的女儿,成了七公主的伴读。”
“而她更不会想到,她闹腾了那么久,竟然是她自己,把你送到了宫里去。”
苗银霜摸着廖金芝柔嫩的小脸,都快笑出声来。
这才是她不敢再跟在沈泽川身边的原因。
怕她太高兴藏不住,得意忘形了。
陈浪跟在沈泽川的身后,此时,他们正对着一片空荡荡死气沉沉的池塘。
这里,就是珍珠小姐溺死的那个池塘。
春天已经过去一半,若是以往,池塘里的荷应该发芽透出水面了。
可那些藕根,已经都被挖了出来。
这里,没有任何生机。
陈浪想起来,就好像腊八那天的寒风吹到了骨头里去。
他看着沈泽川的背影,喉咙滚了一下,“大人,珍珠小姐不会怪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