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十八和朱棣、朱樉、朱棡三人从工研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四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院门,还没走到花厅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笑声,先是蓝沁怡那清亮的嗓门,紧跟着是观音奴的,再然后是徐妙云压着嗓子笑的声音,最后连谢氏都跟着笑了两声。
朱棣走在朱十八旁边,听到这动静脚步顿了一下,转头跟朱樉嘀咕了一句“她们聊什么呢这么高兴”,被朱十八推了一把后脑勺,继续往前走。
朱十八带着三人走进花厅,里面七个女人都站了起来。
徐妙清、蓝沁怡、刘清音、归玉,加上观音奴、徐妙云和谢氏,七个人围坐在花厅的长桌边上,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
几个孩子被乳母带回后院去了,花厅里只剩她们七个,难得清静。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朱十八走到主位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徐妙清笑盈盈地开口:“刚才清音妹妹和归玉妹妹说了说她们最近在做的事。清音妹妹整理了不少她祖父的手稿,我们看了看,都是整理好的定稿,字迹清清爽爽,一条一条分门别类,翻起来一目了然。归玉妹妹这两天也帮着归老爷在医疗部制定新的医疗手册,说是把归家祖传的那些外科方子挑了一批出来,跟戴原礼那边一起对了一遍,改成了适合军医署培训用的格式。”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两个人说得高兴,我们就跟着听着高兴,听着听着就笑起来了。”
朱十八听完看向刘清音和归玉说道:“辛苦你们了,刚进府上就让你们忙里忙外的。清音那边整理文稿的事我知道,是之前就交代过的。”
刘清音和归玉闻言走到朱十八面前福了福。
刘清音先开口道:“郡王说的哪里话,能帮上郡王的忙是妾身们的福分。妾身很庆幸,有能力帮郡王。妾身整理的那些手稿,祖父在世的时候就已经分好了类,只是后来散在各处没有汇总。妾身现在做的就是把散出去的抄本收回来,跟家里的底本对一遍,把缺页和抄错的地方补上改好。这件事不累,反而越做越有意思。祖父当年写这些东西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孙女会坐在应天的宅子里,一页一页地帮他整理。”
朱十八点了点头:“慢慢整理不用急,需要什么就找妙清和沁怡。”
“归玉这边帮着归老爷弄医疗手册的事我倒是没来得及问,你爹那边人手够不够?医疗部那边有没有什么地方卡住了?”朱十八又看向归玉问道。
归玉等刘清音说完开口道:“妾身那边跟爹一起整理医疗手册,爹负责把归家祖传的方子一条一条默出来,妾身负责整理成册,再跟戴大人那边对一遍格式。戴大人说,军医署的培训手册要写得浅一些,让刚入门的军医学上几个月就能看懂。妾身跟爹商量了一下,把那些太深奥的医理删掉了,只留了症状、用法和注意事项,方子后面还附了咱们自己试过的病例。这样军医们照着册子学,至少能上手快一些。”
“行,医疗方面我懂得不多,全交给你们了。”朱十八说道。
“好了好了,事情交给你们我放心,要是遇到什么阻碍或者需要什么你们随时来找我。都坐吧,咱们吃饭。”朱十八挥了挥手,让众人坐下。
朱十八一边吃一边跟朱棣他们说了说今天在火器研发部的事,朱棣几人听完两眼放光,就连碗里的饭都不香了。
朱棣问了好几次“小叔公,咱们那把什么时候能好”,被朱十八一句“等着”打发了。
用过饭后,朱十八来到了刘清音的小院。
朱十八现在七天里,两天待在徐妙清那,两天待在蓝沁怡那,一天待在刘清音那,一天待在归玉那,剩下一天用来休息刚刚好。
这要是不抽出一天时间休息,他迟早得驾鹤西去。
而且这个安排是徐妙清定的,她跟蓝沁怡商量了两天,又跟刘清音和归玉各自谈了一次,最后拿到朱十八面前让他点头。
朱十八当时看了一眼那张排得密密麻麻的日程表,嘴角抽了两下,到底没有反对。
反正他自己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毕竟四个人都得照顾到才行。
这也是他为啥不想纳妾的重要原因,多了一个人多了太多麻烦事,一个搞不好后院就鸡飞狗跳的。
不过好在,他后院还算安稳,没闹出什么幺蛾子。
刘清音的小院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屋里靠墙码着几口箱子,是她从青田老家带来的,箱子盖上搭着一块蓝布。
院子中间搁着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盆刚浇过水的兰草,叶子细长翠绿。
朱十八推门进去,刘清音已经先一步回来了,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摞纸,手里拿着一支笔,像是在写什么。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是朱十八,便把笔搁下来,站起来迎了一步。
“夫君来了,妾身给您倒茶。”
“不用忙,你坐着。”朱十八摆了摆手,在桌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短短几天时间,刘清音的屋子里就放了不少书籍。
靠墙的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桌角也码着几摞,连床头的矮几上都搁着几本。
朱十八伸手从桌角拿起一本翻了翻,是一册手抄的《春秋繁露》,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封面上写着“伯温手录”四个字。
他又拿起另一本,是刘伯温批注过的《孙子兵法》,页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批注,有的一整页都是蝇头小字,写得又细又密。
再往下翻,还有几册天文历法的笔记,里面画着星图,标注了节气推算的方法,旁边还批了几句关于农时的建议。
朱十八把这些书放回桌角,朝刘清音那边看了一眼:“这些都是你祖父的手稿?从青田带过来的?”
刘清音在他对面坐下来,点了点头:“回夫君,是妾身从青田老家带来的。祖父在世的时候,书房里堆了满满一架子的手稿和抄本。后来祖父走了,那些东西散了大半,有的被同僚借走了没还,有的被书商收走了,还有一些被族人拿去当了废纸卖。妾身这几年跟着娘在老家过日子,一有空就去各处收拢,能找回来的都找回来了,找不回来的就托人抄了副本。这次进京,妾身把能找到的全带来了,装了整整三口箱子。”
“进京的时候,旁人的行李都是衣裳细软,妾身那三口箱子最沉,押车的差役还抱怨了一路。”刘清音笑着说了一句。
她伸手指了指桌面上摊着的那摞纸:“这些是妾身这几天整理出来的定稿,按天文、历法、兵法、地理、农事分了五类,每一类下面又按年份排了序。祖父写东西有个毛病,同一篇稿子改了又改,每一版都留着,到头来自己也说不清哪一版算数。妾身只能一版一版对,把各版不同处标出来,最后挑一版最全的誊清。”
朱十八拿起桌上那摞纸翻了翻,果然每一页上都用朱笔和墨笔分别标注了不同版本之间的差异,有的地方改了几个字,有的地方整段重写,有的地方删了又加回去。
刘清音的字迹清秀工整,批注写得很细,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这些活不轻松,一天能整理多少?”朱十八把纸放回去。
“快的话一天能整理两三篇,慢的话一篇就得花一整天。祖父写东西喜欢引经据典,有时候一句话里嵌了三四个典故,妾身得一个一个查出处,确认他引对了没有。引对了就照抄,引错了就标注出来,在旁边写上正确的出处。”刘清音说着,嘴角弯了一下,“祖父要是知道妾身这么挑他的错,怕是要从棺材里坐起来骂人。”
朱十八笑了一声:“他骂你你就说是郡王让整理的,让他来找我。”
刘清音低下头笑了一下。
“你自己弄太辛苦了,这样,明天我派人把这些东西都搬到格致院去,让方孝孺和解缙帮你。”朱十八说道。
朱十八看向刘清音继续道:“再就是当初是谁拿了你祖父的稿子,你把名单写出来,谁拿的、拿的什么、什么时候拿的,只要你记得就都写上。我先让工研院出面去要,实在不行我亲自去,我倒要看看,谁敢留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