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听完这番话,心头那股火气腾地便窜了上来。
他暗骂一声:“好个六丁六甲、护教伽蓝!你们这些毛神,口口声声说什么护持佛法、庇佑僧众,却将这群人锁在世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活活磋磨了三十五年!早知如此,还不如让他们早死早超生,也省得受这无穷无尽的活罪!”
可转念一想,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这些和尚们虽然苦捱了三十五年,心中却还存着一线盼头,等着那位大楚圣僧来解救他们,若真让他们死了,那盼头也就断了。
孙悟空虽然恼怒那些神祇行事乖张,可看着这群面黄肌瘦的僧人,终究还是软了心肠。
他耐着性子,又问道:“既然如此,倒是也让你们有了盼头,那你们便老老实实做工苦捱着,等那圣僧来了,自有出头之日。”
那老僧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谁说不是?初时我们得了神人庇护,有万般不死之身,还觉得十分新奇,只当是佛祖垂怜,特意留我们性命等那救星。”
“我们日日盼,夜夜盼,心中默默数着日子,只等那位楚老爷和他一众弟子前来解救。”
“可一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眨眼间三十五年已过,城外的花树开了又败,败了又开,我等的心气却早在这日复一日的磋磨中给磨平了。如今虽也还盼着楚老爷来,却早没了当初的憧憬。”
孙悟空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几分:“此话又待怎讲?”
那些僧人俱是苦笑,为首的合十道:“如今只愿那楚老爷早到,解脱了我等,好往极乐而去也!”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和尚忽然嘟囔了一句:“下辈子投胎,再也不做和尚哩!这和尚太苦,下辈子俺也要去做那道士,吃香的喝辣的,总比在这儿拉车强!”
话音落下,竟无一人反驳,仿佛所有人都默认了这话,甚至有人还跟着点了点头。
孙悟空听得三尸神火起,倒不是对这些和尚们。
他恼的是那庇护他们的六丁六甲、五方揭谛。
为了给他们师徒凑成一难,那些腌臜毛神故意压着这伙和尚的命,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苦捱了三十五年,磨没了心气,磨平了生机,活生生一群行尸走肉!实在可恨!
孙悟空心中打定了主意,今日便要救他们一救。
他急抽身,敲着渔鼓,别了众僧,径往城门口走去。
那两个道士还在那里等着,见他回来了,便迎上来笑道:“先生,哪一位是令亲?可寻着了?”
孙悟空把渔鼓往胳肢窝里一夹,双手一摊:“五百个都与我有亲。”
两个道士闻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先生莫不是说笑?你怎么就有许多亲?”
孙悟空一本正经地道:“一百个是我左邻,一百个是我右舍,一百个是我父党,一百个是我母党,一百个是我交契。你若肯把这五百人都放了,我便与你进去;不放,我就不去了。”
那两个道士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其中一个皱眉道:“你这先生,想是有风病,一时间胡说了。”
“那些和尚,乃国王御赐给我们家做活的。”
“若放一二名,还要在师父处递了病状,然后补个死状,才了得哩。”
“怎么说都放了?此理不通!不通!且不要说我家没人使唤,就是朝廷也要怪罪,那里长要差官查勘,或时御驾也亲来点札,怎么敢放?”
孙悟空闻言神色也沉了下来:“果然不放么?”
那两个道士见他执拗,也恼了,把袖子一甩:“不放!”
猴子连问三声,那两个道士也只说不放。
孙悟空哈地笑了一声,眼中精光一闪,道:“不放?那便好办了。”
他伸手往耳朵里一掏,掏出那根如意金箍棒来,迎风捻了一捻,只见那棒子滴溜溜一转,登时变作碗口粗细,金光闪闪,寒气逼人。
他握着铁棒,朝着那两个道士的脸面上轻轻一刮,不过是留了九分余力,只带起一阵罡风,呼地扫了过去。
那两个道士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只觉得眼前金光一闪,一阵狂风扑面而来,刮得面皮生疼,脑袋嗡地一声,双双白眼一翻,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晕了过去。
远处的和尚们见到原先的道士往前面走去,接着手中忽然出现一个铁棒,监工他们的两名道士便那么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只道是孙悟空将那二人杀了。
他们便全都一股脑的涌了上来。
“祸事了,祸事了,爷爷你怎把这二人给杀了。”
“他们的师父乃三位国师,爷爷你虽也是道士,但毕竟不及人家亲近,还是速速逃命去吧!”
那些和尚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
为首的老和尚更是道:“老爷,趁现在还没有官差来查看,你赶紧离了车迟国,待有官人询问,我等只说这道士是被我们给打死的便是。”
猴子闻言,一时沉默。
“我若走了,岂不是置你等于险境?”
那些和尚表情依旧麻木,此刻却带着些满不在乎之色。
“左右不过是被折磨一番罢了,我等有那天神护佑,得了不死之身,没什么大碍。”
猴子紧了紧拳头,这些和尚受了三十五年折磨,心底却仍存了善念。
那些护法天神,修得无上大道,得了千万年寿元,习得是真言妙法,却为了要给他们师徒增添一难,却故意将这些本该早早赴死之人羁押于此受苦。
孰善?孰恶?
孙悟空自有定夺。
想到此处他也不再伪装,嘻嘻一笑,伸手朝脸上一抹,复显了本相。
指着一群和尚道:“尔等莫怕,我乃东土大楚圣僧玄奘座下大弟子孙悟空是也,今日来此,知悉了尔等苦难,特来救你们。”
“那道士俺老孙倒没有打死,只是被吓晕了过去,趁此机会,你等速速逃命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