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移,霞光冷黄。
待到最后一抹天光消失后,官道上缓缓出现一队人影。
“头儿,你可感觉好些?”
“换过了药,暂无大碍,你二人专心赶路,莫要耽误进城的时辰。”
“是。”
老崔和陈阿狗在外赶车,卫昭坐在车内身体绷紧,时不时瞥眼偷偷瞧着姜芷。
与来时不同,这一路九公主并未多言歇脚,反倒在临溪驿勒令她弃马乘车。
“公主,您的銮驾末将怎能乘坐,于礼法不合。”
“本宫让你坐你便坐,卫世子难道想抗旨吗?”
“末将……不敢。”
“上来。”
那双从车帘探出的手白皙透亮,修长如玉,只是对着她一勾,便如鬼迷了心,讷讷点头,硬着头皮坐了上去。
别看外面与一般官宦世家无二,内里却另有乾坤。
四面皆以南方孔雀丝装裹,又以水乡特有的白纱覆于其上,两边铺着罗织刺绣的明黄色软垫,极其宽敞舒适。
真不愧是公主!
这里的东西有价无市,旁人别说伸手摸上一摸,就连看上一眼都是黄粱一梦。
“卫世子可是身体不适?”姜芷靠着玉枕,薄唇微张,一小块荔枝糕只是浅抿一口,便丢在一旁。
“末将自幼习武,寻常外出也只是骑马,从未坐过车,一时不太习惯而已。”卫昭垂着眼睫,低声回道。
“荔枝糕是府中私厨所作,你尝尝。”
下巴轻抬,青黛已将盘子递了过来。
“多谢公主。”
卫昭掩在袖中的手拈着指,心下思量。
朝中多言九殿下因咳喘之症不得圣宠,比不得她那几位皇兄,可眼下看来并非如此。
公主尚在襁褓,皇帝便下诏敕封号“琉璃”,未曾及笄,又下令在京城最繁华的朔京坊为其开府。
诸皇子中不乏及冠者,也仅是出宫开府,并未受封,而姜芷,年岁不过十四便得此隆恩。
还有去往万佛寺的路上,这位九公主的一应之物,皆按长公主仪制。
大梁立国百年,除武帝的亲妹妹,开国长公主外,姜芷是第一个享此殊荣之人。
加之今日这般讲究享乐的行事作风,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不受宠的公主该有的姿态。
看来,若要查明当年的真相,非得这位病恹恹的九殿下不可。
……
……
上京城的宣阳门每日在戌时关闭。
城防营的兵卒已经开始搬动门闩了,车驾还在不远处慢慢悠悠的晃着。
卫昭挑帘,冲陈阿狗点点头。
陈阿狗当即纵马冲上前去,亮出腰牌喊了一嗓子。
几名兵卒对视一眼,回身禀告。
当值的都尉上前定睛一看,腿肚子当场就软了,牌子上偌大的“姜”字在火光映照下明暗不定。
连忙摆手让人把城门推开,垂首让到两侧。
马车缓缓驶过,卫昭透过车帘看向那块斑驳的匾额,眼神骤凝。
此番回京,吉凶难料,不知道前方还会有什么在等着自己?
马车从南到东,绕遍半个京城才抵达了公主府。
“殿下,已到府门前,末将还需返回卫衙复命,便不多留了。”
待姜芷跨入府中,卫昭这才抱拳说道。
“此番出宫进香,多亏卫世子一路相护。”姜芷微微颔首,浅笑道,“明日本宫定会禀明父皇,重重封赏。”
“末将愧不敢当,几番凶险,多仰赖皇上洪福齐天和殿下吉人天相,这才没有酿成大祸,怎敢言功。”卫昭轻叹一声,眼中生出几分愧疚。
公主的青骢马被人毒死在眼皮底下,凶手的线索尚未查明,城外又遇铁面屠和一众北地骑兵,若非青黛出手,只怕公主已遭遇不测。
如今还要给自己请赏,心中难免有些过意不去。
“我本就是病重之人,大难不死已是万幸,世子无需自责。”
不等卫昭再说话,姜芷先一步凑在她耳边,低语几声:“卫昭,这一路,谢谢你。”
柔声入耳,细语绵长,卫昭呆呆地看着眼前人。
年岁不大却生的绝色貌美,可比天仙。
眉眼间无可挑剔,又美又媚又可怜,楚楚姿态里还带着几分天真不知事的清高。
这样的美人,任人见一眼都不会忘怀。
打小病痛折磨,姜芷的唇色比常人要深很多,若非如此,整个上京,不,应该说整个大梁,又有多少男儿希望能娶到九公主为妻。
“卫世子,本宫……好看吗?”
一声轻语,让卫昭瞬间回神,忙躬身行礼,“末将并非有意冒犯殿下,只是……”
“好啦~”姜芷伸出手指抵在她的唇边,眼角一挤,笑容在脸上漾开,“天色不早了,你还要去卫衙呢,夜里凉,身上的伤没好利索,当心着点,我先进去啦。”
话音落下,扶着青黛的手背走进了府中。
“公主,谢谢你关心我。”
望着缓缓闭合的府门,卫昭笑了笑,心情竟觉得异常轻松起来,腹间的阵痛似乎都消失了,翻身上马。
“驾!”
丢下面面相觑的老崔和陈阿狗,直奔宫城卫而去。
还未进门,便已闻到茶香正浓。
刘满生坐在椅上随意翻着卷宗,听见脚步声抬头,立刻笑着迎上来,“卫昭老弟,你可算回来了,伤怎么样了?好点没有啊?要不要叫郎中来看看?”
他亲自给卫昭斟了盏茶,“这一路辛苦了,老哥哥我啊,天天在京中念叨着你,快,坐下说。”
卫昭躬身道谢,“多谢使君记挂,此番护送公主,末将幸不辱命,路上虽遇到点小麻烦,不过好在公主安然无恙,现已回府,卑职特来复命。”
“啊,不急不急,此事过后再禀,来,先喝杯茶暖暖身子。”刘满生捋着胡子,脸上笑意不减反增。
卫昭浅抿一口,正色说道:“余下无他,唯有一事,卑职不得不提。”
见她神情严肃,刘满生立刻收敛笑容,“卫老弟但说无妨。”
“返京途中我们遇到了北地人,我这伤便是那铁面屠留下的。”
“欺人太甚!”刘满生一掌拍下,桌子竟应声断开,茶盏摔在旁边的墙上,碎片飞溅。
卫昭眼神一凝。
好内劲!
“北地人胆敢公然截杀公主,还打伤我卫老弟,你放心,为兄定上奏陛下派人彻查此事。”刘满生须发皆张,一双虎目怒意滔天。
须臾,眼睛又重新眯起,转身笑呵呵地轻拍她的肩膀,“老弟啊,这趟差事办的漂亮,这样吧,允你半月空闲,待伤好后,为兄亲自为你请功。”
“多谢使君提携。”
送出卫昭,刘满生唤来副将,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递了过去,“规矩,你是知道的。”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