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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当众宣令

    韩破城要求当众宣令。

    天路院官使没有答应。

    “军府与天路院会签,边关接令即可。此令不需召集百姓。”

    韩破城站在城门前:“令里要撤的是守军,拆的是驿灯,封的是百姓唯一能走的路。落在谁头上,就让谁听。”

    官使看向梁启章。

    梁启章道:“公开宣读可补足见证,省得事后争议令文。”

    谢停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

    官使盯了她一眼:“停职之人不得参与终校。”

    “我不以巡检身份参与。”谢停云说,“只记录我亲耳听见的内容。”

    韩破城让人敲响校场铜钟。

    不到两刻,守军和百姓陆续赶来。

    官使站上石阶,展开焚驿令。

    上书道:北渡旧关完成终校,不再纳入山河总图。守军两日内退守黑石县北线,军械与现存军粮随军转移。北渡驿灯、路碑、递送点即日拆除,沿途非正式通行记录全部收缴销毁。既有迁册显示旧地居民已迁离,余留人员自行迁散,不另列安置名册。

    “已迁离”三个字落下,人群里先是一静。

    随后有人说:“我在这儿。”

    一个老人拄着杖往前挪了一步:“我家五口都在。迁册里写的谁?”

    官使把令文往下一压:“宣令期间不得喧哗。”

    韩破城问:“百姓迁往哪里?”

    “本令不涉民务。”

    “车马由谁出?”

    “地方自筹。”

    “北渡只剩三日粮,现存军粮全部随军带走,城里的人吃什么?”

    官使脸色冷下来:“军粮调拨属于军务。”

    “敌骑昨夜已经摸到北岔,拆灯后谁守路?”

    “黑石北线自有布防。”

    韩破城没有继续争。他转头看向谢停云:“都记下了?”

    “原话已记。”

    裴照野也把纸铺在长桌上,写下时辰、地点、宣令官姓名,又把四个问题逐项列出。

    官使看见:“末等驿卒无权质询天路院。”

    “我没有替天路院作答。”裴照野说,“我只记录你拒绝说明的事项。”

    “你在曲解官令。”

    裴照野抬起纸:“那请你自己写。迁往何处、车马来源、断粮处置、敌骑防务。写清后,我照抄。”

    官使没有接笔。

    人群里又有人开口:“我听见他说不涉民务。”

    “我也听见。”

    “他说地方自筹。”

    谢停云抬头:“愿作见证的,后续可逐人核名。现在不要挤到台前。”

    官使合起令卷:“宣令已毕。韩破城,即刻交出关印,准备拆灯。”

    韩破城站着没动。

    “北渡不拆。”

    校场上的杂声一下停了。

    官使冷声道:“你要抗拒军府与天路院会签令?”

    “问令回执没有答复,百姓没有迁册,敌骑已经到城外。”韩破城说,“现在拆灯,是先断自己人的路。我不执行。”

    “拒令后果,你清楚吗?”

    “清楚。”

    官使转向守军:“韩破城个人抗令,不代表北渡军。愿按令撤出的,现在出列。”

    没有人动。

    官使等了十息,点了最前排一名年轻军卒:“你,出列。”

    那军卒脸上还缠着布,昨夜被碎石划开的伤口渗出一点血。他先看韩破城,又看城墙方向,最后答:“卑职愿守军令。”

    官使神色稍缓。

    军卒接着说:“但卑职昨夜亲眼见敌骑进北岔。拆灯前,请先给百姓一条能走的路。”

    “我问你撤不撤。”

    “路开了,我撤。”

    官使没有再点人。

    副将站在第一排,手按刀柄。昨夜守过北岔的军卒衣甲还带着血,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仍站在原处。

    官使的目光最后落到裴照野身上。

    “焚驿令要求收缴未核记录。把黑册、旧图、人口表和伪牌证物交出来。”

    裴照野摸到胸前的黑册。

    他取出记录纸,翻到空白处。

    “青石驿末等驿卒裴照野,于北渡关当众记录:北渡现有人口未完成迁移,粮路未清,敌骑未退。本人不执行拆灯、封路、销毁原始记录三项。”

    官使盯着他:“你算什么,也敢拒令?”

    “把军书送到北渡的人。”

    “你没有正式驿籍。”

    “领用册、送达回执和北渡关印都在。”

    “无籍之人留下的记录,不具官凭效力。”

    抱孩子的妇人忽然从人群里走出来。

    她把孩子交给身旁老人,在裴照野那张记录纸旁按下手印。

    “我叫林阿满。”她说,“住南二巷,门口有一口缺沿水缸。我没迁。”

    官使喝道:“退回去!”

    林阿满脸色发白,脚却没退:“令上说我迁了。我得告诉你,我还在。”

    第二个走出来的是铁匠。

    “周铁生,西街炉房。炉后墙里埋着我爹的骨灰。我没迁。”

    第三个是拄杖老人。

    “赵有年,外城东井边。家里五口,最小的九岁。”

    一个接一个,一个人说完,便站到旁边等谢停云核记。

    官使冷笑:“无籍之民,留名无效。”

    谢停云把笔放下:“既然无籍之民不能证明自己在北渡,令中的迁离名册凭什么证明他们已经离开?”

    官使没有回答。

    裴照野从布囊里取出槐下村老妇的半张领件条。

    “她也没有现行户籍。”他说,“但她把信交给我,我接过。你可以不认她属于哪一县,不能说这件事没有发生。”

    留名的人继续往前。

    有人不会写名字,只能报给记录员,再按手印。谢停云要求代写人、见证人和本人分列,不能让一个人包办。有人说不清巷名,就画出从城门到自家门口要经过什么东西。

    谢停云让韩破城另取一本空册,第一页抄录焚驿令中“居民已迁离”的原句,后面逐人登记。梁启章让司路监记录员另做旁录,防止北渡单方改册。

    写到第三十七人时,官使忽然抬手。

    “够了。”

    没人停笔。

    官使把令卷重新展开,指着末尾三枚印:“继续留名,就按聚众阻令登记。韩破城、裴照野、谢停云,还有在册之人,一个都跑不了。”

    裴照野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首页拒令人一栏,按下手印。

    韩破城拿过笔,写在第二行。

    谢停云没有官职可署,便在见证栏写下姓名和停职状态。

    官使看着那三行字,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好。”他说,“那就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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