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承曦离开吏部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他并不知道,在他刚刚踏出吏部衙门的时候,另一边已经有人知道了消息。
东宫。
书房里,太子李渊正坐在窗下看一份文书。
年轻的内侍悄无声息地进来,在门边站定。
“殿下。”
李渊没有抬头,“说。”
“刚从外头传来的消息。”内侍压低声音,“谢承曦今日去了吏部。”
李渊手中的笔停了一下,“吏部怎么说?”
“听说考功那边看了他的任内考课,又调了转运司、州衙的考状出来重新核验。”
李渊终于抬起头,“结果?”
“据说……评价极好。”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李渊把笔搁下,“极好?”
“是。”
内侍斟酌了一下,“听说考功郎中亲口说,单论治绩,足以列优。”
李渊脸上的神色没有变化。
可旁边站着的人都知道,太子不喜欢听到这句话。
涪州三年。
水利、商税、州学、仓储、吏治。
每一件拿出来,都足够说得上政绩。
偏偏这个人,又是谢承曦。
那个曾经因为表字与东宫名讳之事闹得满朝皆知的人。
李渊沉默了一会儿,“他还说了什么?”
“似乎……吏部已经准备把他的考课送上去。”
李渊靠在椅背上,“送上去。”
如果谢承曦只是一个寻常知州,考课再好也不过是升一级、调一任。
可他不一样,他年轻,有政绩,有名声。
又有谭、沈几家的关系。
如今从涪州回来,若再得父皇亲自召对……
那就不一样了。
一旦皇帝当面问过,认可了他的能力,后面无论安排什么位置,都容易顺理成章。
李渊最不愿意看到的,恰恰就是这一点。
“曹相呢?”
“已经在等候。”
李渊沉默片刻,“请进来。”
不多时,曹相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如今在朝中地位极重,神色一向沉稳。
进门之后,只向太子行了一礼,“臣见过殿下。”
“曹相不必多礼。”
李渊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
曹相坐下。
李仲没有绕弯子,“谢承曦今日去了吏部。”
“臣已经知道。”
“他的考课如何?”
曹相笑了笑,“很好。”
李渊眉头微微一动。
曹相继续道,“不是一般的好。
涪州三年,钱粮、商税、水利、州学、治安,几乎处处有成绩。
若只论这些东西,臣都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做得漂亮。”
李渊看着他,“所以?”
曹相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所以,若要动他,不能动他的政绩。”
李渊眼神一沉,“本宫也没有说要动他的政绩。”
“那就好办。”
曹相放下茶盏,“因为政绩是纸面上的东西,朝廷可以认,但认了政绩,不等于马上给他升迁。”
李渊终于笑了一下,“曹相的意思是……”
“考课照实写。”曹相继续说道,“甚至可以给个好等第。该承认的,都承认,但是迁转一事……”
他停了一下,“缓一缓。”
李渊眼中终于露出满意之色,“怎么缓?”
“理由很多。”曹相伸出一根手指,其一,他刚刚任满回京,功劳虽多,但仍需核验。”
第二根手指,“其二,他此前在涪州多次施行新政,成效究竟能否持久,还需观察。”
第三根。“其三,他年轻,三年一任便有如此声势,骤然拔擢,未必是好事。”
说到这里,曹相笑了笑,“还有最重要的一条。”
李渊看向他,“什么?”
“他与东宫……”曹相没有把话说完。
李渊沉默片刻,“这件事,不能再拿到明面上说。”
“殿下放心。”曹相点头。“赵旭伸已经受了处分,谢承曦的表字也改了。
若此时再拿旧事弹劾他,反倒显得东宫小气。臣不会这么做。”
李渊满意地点头,“那就让他吃一点闷亏。可以升,却不升。可以进,却不给他最好的位置。
让他知道,朝廷不是只有功劳两个字。”
曹相笑了,“正是如此。”
他们不是要毁掉谢承曦,也不是要把他打回涪州。
而是要让他的仕途出现一道看得见、却说不清的坎。
功劳承认,名声不毁,但升迁暂缓。
这才是最难受的。
因为谢承曦若被明着贬斥,反而容易得到同情。
若被人弹劾,他可以反击。
若被查出罪过,也可以自证。
唯独这种:“你没有错。”“你的政绩也很好。”“但现在不升你。”
李渊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若父皇已经要召他入对呢?”
曹相眼神微微一动。“那便看他怎么答。
若陛下只是问涪州政务,自然无妨。若问到朝局……”
他顿了一下,“那才是谢承曦真正的考验。”
李渊看着他,“你觉得他会说什么?”
曹相笑了,“臣不知道。不过,这个人若真如传闻中那么聪明,他不会轻易说错话。
所以臣才说这次不能从他说错话下手。”
李渊沉默了,片刻后,他轻声道:“那就从他升迁下手。”
“是。”
曹相起身,“臣明白了。”
他走到门口,却又停下来。
“殿下。还有一件事。”
“说。”
曹相回头,“谢承曦今日在吏部的考课,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尤其是水利、商税和州学三项。
这几项若被陛下亲自问起来,恐怕会比臣等预想的更麻烦。”
李渊眉头皱起,“什么意思?”
曹相沉声道,“如果陛下只是按例问一句,事情好办。可若官家当真觉得此人可用……”
他没有继续说。
李渊却已经明白,那便不是吏部能压住的了。
许久,李渊才道:“那就先去做。能拖便拖。不能拖……”
他顿了顿,才道,“至少让他知道,回京并不意味着就能平步青云。”
曹相拱手,“臣明白。”
曹相离开东宫之后,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中书一带。
他一路走得不快,脸上还带着笑意。
因为这件事情,根本不需要他亲自出面阻止谢承曦。
他只需要让几个关键的人知道一件事情。
谢承曦的考课,可以照实,但他的迁转,要慎重。
一句话而已。
对于寻常官员来说,不过是一句提醒。
傍晚。
吏部。
白日里负责谢承曦考课的张郎中刚准备离开,便有人过来传话。
“张郎中。”
“嗯?”
“中书那边有人问起谢承曦的考课。”
张郎中抬起头,“怎么问?”
“问他的考课是否已经定了。”
郎中沉默片刻,“尚未。”
“那边还说……”
来人犹豫了一下。
“谢知州年轻有为固然是好事,但外任三年,政绩究竟能不能持久,还是要慎重。”
郎中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坐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案上的卷宗。
那份考课,已经很清楚了。
若按实评定,谢承曦的确是优。
这一点,没有什么好争的。
可如今有人来提醒他,评定是评定,迁转是迁转。
两回事。
张郎中忽然笑了一下,“倒是有意思。”
不过他已经将考课要递上去了,看陛下如何定夺便是,至于谢承曦与东宫的事,他可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