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蒙蒙亮,众人用过早膳,便陆续出发。
工部、户部和御史台的人要去重新勘验主堤、分洪渠和修缮工程的情况。
罗一鸣虽满脸不情愿,但还是硬着头皮带队前行。
王少煜则不一样,精神抖擞,临出门还特意朝谢承曦眨了眨眼。
待众人离开,县衙顿时安静不少。
就在这时,王编修抱着一摞卷宗走了过来:“谢修撰,可有空闲?”
谢承曦点头:“王编修有事?”
“账册看得差不多,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想出去看看。”
谢承曦其实也有这个想法,“正好,我也想去看看。”
于是,两人各自带了随从,换了寻常棉袍,便出了县衙。
两人一路往流民安置区而去,越靠近城门,景象越萧条。
许多百姓缩在墙角晒太阳,脸上看不到多少生气。
等走出城门,眼前景象更是让人心沉。
大片窝棚延绵数里,破草席、烂木板,凡是能挡风的东西,都被灾民利用了起来。
寒风一吹,不少窝棚甚至摇摇欲坠。
王编修眉头紧皱:“账册上记载,灾民安置棚将近两千,每棚可住五人,还拨发了大量木料。可这些…”
眼前这些棚屋,根本不像朝廷拨款搭建的。
反而像灾民自个儿拼凑出来的。
很快,他们便闻到酸臭味和药味,不少人蜷缩在棚里,咳嗽不断。
还有几个孩子光着脚在泥地里跑,脸冻得发紫。
两人随后又碰到一位老妇,抱着个五六岁女孩在哭。
上前一问,说是义诊棚有是有的,但药早就没了,现在只给热水。
王编修脸色都变了,卷宗里写得清楚,朝廷拨药材六批,其中三批半个月前才刚送到。
按理说,根本不该缺药。
两人继续往里走,越看越心凉。
不少棚屋住着七八个人,有的甚至十几个。
而且许多人根本没拿到棉衣。
而且大家的说法几乎一致。
粮食越来越少,药材是缺的。
发放的时候,总有人告诉他们,朝廷拨的东西就这么多。
又走了一刻钟。
王编修忽然停下脚步。
他看见不远处,有十几辆板车停在一排棚屋后面。
车辙极深,显然运送重物。
谢承曦也发现了,但这些车子,是去向县城里面。
那些板车旁还有县衙差役,其中一个,正是在县衙见过的粮仓书吏。
难怪账册没问题。
而是这些货压根没用在救灾上。
与此同时。
永平县东南主堤。
工部、户部以及御史台还有县衙一行数十人,正沿着河堤缓缓前行。
越走,众人脸色越难看。
最开始,都抱着侥幸心理。
觉得或许只是洪水太大,所以河堤损毁严重。
可随着勘验深入。
那就是不是这么简单了。
王少煜蹲在堤坝缺口旁,抓泥,捏土。
随后便沉声对身边书吏吩咐:“记录,主堤第三段,夯土层严重不足,土质疏松。与工部验收标准不符。”
再往前,原本应该铺设石基的位置,竟只剩零零散散几块碎石,许多地方都是直接用黄土填补。
王少煜看得冷笑:“石料都省了,真是够节约的。”
众人继续向前,原本账册记录,修缮主堤二十五里,实际丈量下来,只有二十里出头。
足足少了五里。
账册还记录,新修分洪渠五条,结果其中两条没完工,还有一条仅仅挖了个雏形。
所谓竣工,简直胡说八道。
等到了午后,所有人脸色彻底都变了。
张安拿着记录册,气得浑身发抖。
“混账!混账东西!怎么敢的!”
这可是惊天大案啊。
这个工程,至少数万两银子,甚至十几万两银子,被人生生吞没了。
想到这,张安庆幸,昨日听了谢承曦的话,坚持重新勘验。
不然,日后诛九族他包跑不掉了。
陈康也怕得脸色发白,一句话说不出来。
另一边,刘晖和洪克收起看戏的神色,两人脸色也都难看了起来。
刘晖蹲下身,亲手扒开堤坝断层,里面哪儿有账册记载的三层夯土,只有薄薄一层。
他缓缓站起身:“真是好得很啊。”
就在众人神色各异之时,罗一鸣始终站在人群后方,一言不发,这事,他是知晓的,只是没想到,情况这么糟糕。
站在一旁的许县令,当看到丈量结果时,满脸震惊,“什么?!怎么会这样?
这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啊!”
他快步冲上来,抓着记录册不停翻看,脸上都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本官记得清清楚楚,当初河工司上报时,明明已经完工!
账册也是他们呈上来的!
下面的人怎么敢如此欺瞒本官!
简直胆大包天!”
说着,他气得一巴掌拍在石头上。
张安看得嘴角直抽,这个老货还演上了!
陈康更是翻了个白眼,都这时候,许县令还搁这演呢。
大家混迹官场多年,什么把戏没看过。
事情出来,先推给下面的,反正死人不会说话,然后小吏背锅。
小吏背不动,就给主簿背,再背不动,就让县丞来。
总之不能轮到县令自己。
王少煜压根没看他演,继续对书吏说道:“第五段主堤,石料缺少约四成。第六段,堤身高度不足标准三尺。
还有,分洪渠第二段,第三段,未完工。”
等书吏全部记录完,王少煜接过来检查了一遍,长长吐出一口气。
“诸位,今日勘验结束,情况如大家所见,必须严查。”
黄昏时分,队伍回到县衙。
一路上,几乎没人说话。
主堤缺料,分洪渠偷工减料,工程长度造假。
最重要的是,这些河工银子,大多来自朝廷赈灾专款,本就来之不易。
回到县衙后,许县令立刻命人准备晚宴。
洪克冷着脸说道:“有什么值得饮酒庆祝的,把所有相关官员叫来议事。”
许县令连连点头:“是,是,下官知道。”
半个时辰后,正堂里,巡查队伍和永平县官员分坐两侧,气氛紧张。
许县令率先站起身,眼圈发红,似乎受了极大打击:‘诸位大人,今日查出的事情,本官也万万没有想到。若早知如此,本官绝不会轻饶这些蛀虫。’
说到这,还重重拍了一下桌案,满脸愤怒:“他们贪的可不是银子,是百姓的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