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皇后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
滚烫的茶水溅出杯沿,落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痕,她却浑然不觉。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把景璋养成这样?”
沈惊雀点点头。
“皇后娘娘您想,四皇子是皇上最宠爱的孩子,照理说该配最好的太傅和内侍。”
“怎么养着养着就养出了些纨绔习性?”
“是所有的奴才都不尽心,和背后有人授意,哪个可能性更大?”
王皇后的面色一寸寸白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紧。
“景璋幼年时,虽然调皮些,但也知道分寸。”
她低喃着,眉头越蹙越紧。
“可这两年,他像变了个人似的,斗鸡走马,目无尊长,连淑妃的话都不听了,皇上说他两句还要顶嘴,动辄把太傅气得告御状。”
“本宫原以为是淑妃不会教养,如今想来……”
“到底是谁,能在一个皇子身边布局这么久?”
萧明月嘲讽的冷哼一声,“在这深宫里,谁受益,谁的嫌疑就最大。”
沈惊雀赞同的点点头:“大皇子常年卧病,二皇子沉默寡言,本来也不太受关注。”
“那么请问,等到四皇子彻底废了,群臣环顾一圈,还能选谁?”
王皇后朱唇微颤,答案显而易见。
此时,一直在旁边安安静静的萧景姝忽然举起了手,疑惑着开口。
“可是三哥今年才十六岁啊。”
所有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小公主的眉头拧成了一团,努力组织着语言。
“四弟变成这样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三哥要是从小就开始布局,那他得几岁就有这种心思?七八岁?”
“就算三哥再早熟,也不可能想得出这么深远的计策吧。”
沈惊雀转头看她,眉梢挑起,一脸欣慰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殿下,你太聪明了,今天这脑子嘎嘎好使!”
萧景姝被她夸得小脸一红,随即又嘟起嘴。
“什么叫今天好使,我脑子一直都很好使的。”
萧明月也淡笑着点头,“姝儿说得对,这件事或许不是老三做的,但和他背后的人绝对脱不了干系。”
她抬头看向王皇后。
“赵氏一族盘踞后宫和朝堂,几代人的经营,在四皇子身边塞进去几个奴才,对她们来说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甚至都不需要做得多明显,只需慢慢引导,捧着哄着,温水煮青蛙。”
只是,这样的事情是良妃与太后合谋,还是自己做的,就不好说了。
王皇后暗自心惊。
她是琅琊王氏的嫡女,从小众星捧月。
入主中宫后虽然同皇帝感情寻常,但也算相敬如宾。
她生的女儿从小带在身边教养,因此也没往这种腌臜勾当上去联想。
如今看来,自己看似平顺的日子,实则暗流汹涌。
“可你们也说,景璋如今已经被养废了,这……这能成吗?”
萧明月放下茶盏,身子微前倾,语气沉稳。
“我们本就不需要四皇子真的去争储。”
“但我们需要的是,让赵氏一族和淑妃背后的裴家互相撕咬,让他们忙得顾不上其他事。”
“鹬蚌相争。”沈惊雀咧嘴,“母亲高明。”
萧明月微微颔首,旋即面色凝重了几分。
“只是……”
“近日我有一桩极重要的事情必须离京远行。”
王皇后立刻追问:“什么时候走?去多久?”
“快则一两月,慢则三月有余,这段时间,寻找证据和布局的事……”
这确实是个难题。
长公主一走,萧景琛势必会更加疯狂地上蹿下跳。
可王皇后只是短短默了一瞬,便站起身来。
这一站,向来端庄的女人身上,显现出冷厉果决的锋芒。
“你尽管去。”
“有些事根本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些……流言蜚语。”
淑妃是个什么性子,皇后太清楚了。
她仗着圣宠惯了,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一点风声就咋咋呼呼的。
因此,不需要费力去搜证。
她只需要让人暗示是赵家下手,在背后教坏了她的儿子。
以淑妃的脾气,第二天就能冲到良妃宫里去掀桌子。
淑妃裴絮婉的哥哥裴燕林官至吏部尚书,最是疼爱妹妹。
要是让他知道有人要害自己的侄儿,怕是赵家在朝中的势力也会收到打击。
王皇后的指尖轻轻捻了捻袖口,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一旦明面上闹起来,赵家那些人为了保良妃,必然要下场应对。”
“而这样的局面在皇上眼中,更是结党营私的实证。”
沈惊雀看着王皇后此刻的模样,心中暗暗咋舌。
好家伙,原书中对皇后的描写只有寥寥数笔。
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最像摆设的中宫娘娘,也是个深藏不露的角色。
这么想着,沈惊雀忽然觉得事情好像阴差阳错的往她希望的方向发展了。
她原本就希望萧明月能在未来登基为帝。
等这几位你来我往地斗成一团稀烂,尘埃落定之时,满朝上下都会发现,只有那位威震四方的镇国长公主能镇得住这偌大的江山?
除了那位手握重兵战功赫赫的镇国长公主,还有第二个选择吗?
萧明月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满意,“辛苦你了。”
王皇后却摇了摇头,伸手拉住了萧明月的手腕。
“不管去做什么,平安回来。”
萧明月看着她的目光柔和了一瞬,随即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自然。”
定计既毕,萧明月起身告辞,沈惊雀跟在她身后往殿外走。
萧景姝追到门口,攥住沈惊雀的袖角,声音闷闷的。
“小雀儿,你下次什么时候来看我?”
沈惊雀转身,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等我母亲回来之前,你乖乖练功,别跟薛师傅偷懒,还有那个闭气,每天都得练,听到没?”
萧景姝鼓着腮帮子重重点头。
“还有那个吊坠。”沈惊雀凑到她耳边,“贴身带着,别离身。”
小公主下意识摸了摸袖中那只锦盒,郑重其事地应了一声。
……
东华门外,暮色已经开始漫上天际,宫墙被余晖镀成一层暗金。
沈惊雀跟着萧明月出了宫门,目光飞速扫过宫墙外侧停靠马车的位置。
永安侯府的马车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心下微松。
人走了,就说明沈停云没有在锦绣宫里当场对萧景琛缴械投降。
能在极度恐惧之下选择先保全自身离开,已经算是难得清醒了。
沈惊雀钻进长公主府的马车里,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脑子里飞速转着盘算。
等回了府,得赶紧想办法给沈停云递个话,省得她真的被萧景琛吓唬得干傻事。
马车一路行驶,穿过长街,最终停在长公主府门前。
沈惊雀刚跳下车,管家许伯便急匆匆迎了过来。
“殿下,县主,您二位可算回来了。”
他压低嗓音,目光往西侧花厅的方向飘了一下。
“永安侯府的二小姐,方才到了府上,说是要见县主爷。”
沈惊雀和萧明月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停云直接来找她了?
许伯继续道:“驸马爷请她在花厅坐着,那位小姐看着是遇到了什么事,刚坐下就开始哭了。”
沈惊雀点了点头,提着裙摆便朝花厅的方向快步走去。
花厅的门半掩着。
沈惊雀隔着门板就听见了里面压抑的啜泣声。
花厅内,沈停云全然顾不得仪态,扑进父亲怀里哭得浑身发颤。
沈晏僵坐着,迟疑片刻,他才笨拙地拍了拍女儿的后背,低声安抚。
“别怕,别怕,有爹在。”
可这句话非但没能让沈停云平静,反而令她哭得愈发厉害。
她哑声哀求着:“爹,求你救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