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锦绣宫内。
殿门合拢,萧景琛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
沈停云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滑落在地。
“他疯了……他真的疯了……”
沈停云牙关打颤,脑子里一片混乱。
萧景琛竟然真的要她去谋害还在襁褓里啼哭的亲弟弟。
更让她恐惧的是,刚才外面居然有人在偷听!
若那偷听之人将方才的对话宣扬出去,落到赵珩的耳朵里,就算她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
赵珩那般重视那个来之不易的世子,到时候,她和母亲杜月蓉在侯府绝无活路!
不行,她得走!现在就走。
她必须立刻离这恶鬼盘踞的深宫远一点!
沈停云撑着桌角爬起来,膝盖还在打颤,步子歪歪扭扭地往殿门挪过去。
可手刚搭上门闩,内殿方向却传来了脚步声。
良妃换了一身崭新丁香色宫装,扶着贴身宫女的手款款步入。
她瞧见沈停云站在门前,又扫视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大殿,诧异的挑眉。
“琛儿呢?怎的留你一个人在此处?”
沈停云的手从门闩上缩回来藏进袖中,指尖掐着掌心的肉,垂头福了福身。
“回娘娘,殿下……殿下有事,便先离开了。”
良妃一怔,随即失笑:“这孩子,都多大的人了,还是这般耐不住性子。”
她说着缓步走近。
借着殿内昏暗的光线,良妃瞧见沈停云面色惨白如纸,眼尾一圈薄红,心思急转。
方才独处这么久,想必是琛儿对这丫头说了什么情深意切的话,才把这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砸得六神无主。
一丝居高临下的轻蔑从眼底滑过,嘴角却弯出一个慈爱的笑。
她伸手拉住了沈停云冰凉的指尖,语气里满是心疼。
“瞧你这手冰的?可是琛儿刚才吓着你了?”
“没有。”沈停云垂着眼帘,声音干涩,“臣女只是……坐久了有些发凉。”
良妃拉着她走到罗汉榻前坐下,拍了拍她的手背。
“琛儿这孩子嘴笨,却是个最长情的。这些年他在宫里活得不容易,步步惊心,如今瞧见你,他可算是有个能说贴心话的人了。”
沈停云的指甲悄悄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那股钻心的疼一路传到指尖,才让她绷住了脸上的表情。
“娘娘言重了……臣女惶恐。”
“一家人,不说这些生分话。”
良妃松开她的手,靠进椅背里,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腕上的金镯子。
忽而话锋一转。
“不过啊,本宫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
“你到底是继室带过来的孩子,如今侯爷有了亲生骨血,正在兴头上,对你们母女自然多几分照拂。”
她停了一停,像是不忍心往下说,末了还是叹了口气。
“可这兴头总有过去的一天。等你及笄该议亲了,嫁去什么样的人家,你自己能做主么?”
沈停云没有接话。
良妃并不在意她的沉默,摇了摇头,像个替晚辈操碎心的长辈。
“本宫不是吓唬你,只是这世道对没有倚仗的女子,从来不曾宽容过。”
“你是聪明孩子,想必心里有数。”
这几句话没有一个字提到萧景琛。
可每一句都在说:除了萧景琛,她别无出路。
沈停云终于明白了沈惊雀那日的的警告。
将未来压在萧景琛身上,等着她的不是荣华,是深渊。
“本宫瞧你今日气色不好。”
良妃的声音重新响起。
她笑着捏起碟子里一块松子百合酥,递到沈停云唇边,眼神温柔而不容拒绝。
“来,尝尝,御膳房新出的方子,吃块甜的,什么烦恼都消了。”
那点心散发着腻人的甜香,在沈停云眼里,却犹如一团致命的剧毒。
但她不能拒绝。
她必须表现得一如既往的懦弱,恭顺,听话。
“谢……娘娘恩典。”
她接过点心,放进嘴里。
松子的油脂裹着糖霜化在舌尖上,甜得她几乎想呕。
她咬碎了,生生咽了下去。
良妃满意地收回手,看着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驯服者看猎物的笃定。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身,很好拿捏。
想必琛儿刚才与她已经谈得差不多了,良妃也不耐烦再继续应付,于是挥了挥手。
“好了,本宫也乏了,你退下吧,回府后别让侯爷起疑心。”
沈停云如蒙大赦地起身行礼。
然后扶着门框,脚步虚浮的迈出了锦绣宫。
一路走过长长的宫道,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直到坐进永安侯府的马车,帘幕落下,将她与外面的天光隔开。
“呕——”
沈停云趴在车厢的小几旁,胃里翻江倒海。
那块松子百合酥混着酸水一起涌了上来,酸苦的味道呛得她眼泪直流。
她吐了很久,吐到什么都吐不出来了,才颤着手撑起身子,靠在车厢角落里。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可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如果动了那个孩子,等着她的不是正妃之位,是灭口。
萧景琛那种人,怎么可能容许一个知情者活在世上。
今日他敢对自己说出这番话,就说明在他眼里,已经没有把自己当做人了,而是一把用完即弃的刀。
所以她不仅不能害小世子,还得把这个弟弟护得死死的。
他活着一天,杜月蓉就是侯府功臣,侯府就有自己一席之地。
马车驶过闹市,叫卖声隔着帏幕传进来,嘈杂而鲜活。
沈停云慢慢直起身子,目光穿过车帘晃动的缝隙,落在外面川流不息的街面上。
今日之事,如果她执意躲避着萧景琛,以那人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可能还会想别的办法,直到达到目的。
她得找人出出主意。
一个身影印入脑海,沈停云抬起了眼。
她撩开车帘吩咐车夫改道。
“送我去长公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