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安平山,温温柔柔,像含羞带怯的小女子,用抚过竹林的风轻轻撩你一下便跑,留下一脸清凉的舒适和挠人心的麻痒。
入夜的安平山,样貌多变,如书生笔下的画皮——
一时是披着人皮的鼠怪吸精炼骨,一时是面目狰狞的伥鬼暗自磨牙,一时又是绝色娇弱的少女狠辣无情。
今夜月黑风高,山雨欲来,是个杀人的好日子。
上山路上,魏鹏举几次想靠近于凌,都被李婶挡住。他只能先忍耐住,跟着姬师爷提着的灯笼,一步三晃地攀爬。
姬师爷打头,爬得气喘吁吁。窝了两天的火,憋得他只进不出,胀着肚子爬得更累。
一路上,他在肚里把耗子精和两个贼婆娘骂得体无完肤。
该死的耗子精,看过他筹集的五百两后,改口说要等今夜事情了结,才放他妻儿归家。
想起一见到银子,耗子精鼠眼放光、鼠爪直搓的样子,姬师爷就恨不能现在回身一脚,踹死他!
比起贼婆娘,他更恨这个压榨他、剥削他、逼迫他的死耗子。
妻儿都在耗子精手里,他只能咬牙将房契、地契找出来,连同祖田的田契一并拿去裕昌当铺抵押。
钱掌柜当时的表情深深刺痛了他。
老钱笑得大牙直颤,连连追问他究竟出了何事,前两日才来抵押过,这又来了。
甚至还出言调侃,说如姬师爷这般指缝漏风的大主顾,当铺一年来上一个,清明他都能昂起脸给祖宗烧纸。
他有苦难言,只能跟着龇牙笑了笑,又抻着笑脸、硬着头皮、厚着脸皮,找老钱私人借了一百两银子。
他现银要得急,当铺再论人情账也只能给他匀出四百两,这已是贴上他的老脸和往日帮扶的情面了。
床下的货一时半会出不了手,他只能生生被老钱赚走三分利。
姬师爷缓缓平复着汹涌的血气。
耗子精让他将银子放在断崖,到时引这二人上去,拿了金台,把人往断崖下一推便了事。
倒真是顺了他的心意,可见是天无绝人之路。
侯三就在断崖那候着。
侯家三兄弟都是刨土的,侯大侯二被塌陷的山石砸没了,如今就剩这侯三。见银子就迈不动腿的盗墓贼,只要给出厚赏,什么都肯干。
等侯三送他们上路后,他手里攥着王印,拿着银子,索性带着妻儿离开武康,再不受这非人的窝囊气。
姬师爷长长舒出一口气,心中冷笑,耗子精前两日说县衙库房被盗,正搜罗贼人。真是天赐良机,这两个贼婆娘便是现成的贼人——
魏县令为追捕盗贼,以身犯险,与贼人奋勇搏斗,不慎坠崖殉职,真乃可歌可泣,令人敬佩。
姬师爷越想越乐,被湿滑山路上的碎石硌疼的脚,好似都不痛了。
跟在身后的魏鹏举,满脸是汗,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入夏后的安平山,草木疯长,一路上的杂草几乎没过脚踝。
他本就体胖气虚,山路崎岖陡峭,满地烂黄泥,一脚下去还容易打滑,还得小心翼翼避开会硌脚崴脚的碎石。
没走多久,他已累得后背衣衫尽湿。
魏鹏举一垂眼,恰好看到脚上那双皂缎福字履上——满是湿黄泥...
咦...他鼻尖闻到一股冲鼻的臭味。
妈的,这不是黄泥,是屎!
他这是踩了一脚的烂黄屎!
魏鹏举真想抬起屎脚,将前头走得歪歪扭扭的姬师爷踹下山去。
该死的乌鸡,做人不行,做鸡更不行,连引路做不好,空有一双鸡眼,地上有屎都看不见。
好在过了今夜,这只该死的鸡会彻底消失。
今夜之事关乎到他的仕途和前程,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因而县衙的人一个都不能用。他只得找了游手好闲又见钱眼开的妻弟,开出二十两的高价,让他守在东边断崖处。
待他将几人引上断崖,发号施令后便动手。
明日他便将城门加派的人手撤回,再出具一份安民告示——
姬师爷在安平山发现库房盗匪的踪迹,为追捕盗匪,他不顾自身安危,与贼人奋勇搏斗,不幸坠崖身亡,真是武康的好儿郎。
替罪羊有了,银子和王印他也有了,该死的人都死了,该封的口也都封住了。
魏鹏举努力甩掉一脚屎的恶心感,抬头看天。
雨前的月色晦暗不明,隔着厚厚的云层,间歇透出几缕疏冷的光,淡得好像不愿为他照出一条光明大道。
不要紧。
安然度过今夜的风雨,他的前路便再无阻碍,更无冷月,唯有艳阳高照。
潮湿的山风飘来荡去,捎来树林里、草丛中、水沟边纷繁杂乱又生机勃勃的声音。
蝈蝈唧唧吱,油葫芦呦呦呦,雨蛤蟆哇哇哇,混着夜鸟惊飞的扑棱声、脚踩碎石的咯吱声、粗重的呼吸声、和风扫过耳的轰鸣声。
越爬越累,在身体疲惫与心事重重的交织下,姬师爷与魏鹏举不约而同忽略了身后那两个村姑平缓如常的呼吸声与锐如刀刃的眼神。
甚至忽略了当他们越爬越慢时,那两个从容越过他们带路的人,竟默契地将路引向了断崖边。
断崖边风声呼啸,潮润的山风自崖底直冲而起,扑到脸上,撞在腰上,姬师爷抓紧手里摇晃的纸灯笼,险些睁不开眼。
他微眯着眼避开风沙,耳边传来熟悉的一声不满轻咳。
姬师爷立即反应过来,赶忙用矮小的身躯给魏鹏举挡住风口。只是他矮魏鹏举一个头不止,根本挡不住不断扑向魏鹏举脸上的沙土。
魏鹏举暗骂一声,背过身呸呸呸往外吐了几口。
于凌四下环视一圈。
断崖边的乱石堆后,有人影缓慢地蠕动。
应该来了不止一人。
算算时间,她们一行人上山已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而候在断崖的人来得更早,想必已尝尽了各种滋味。
见于凌四下张望,姬师爷心头一紧,急急追问:“金台呢?”
于凌看向有几分狼狈的魏鹏举:“大人可曾听说,这安平山的断崖,有个诡异的传说。”
被心头惦记的美人凝视,魏鹏举不自觉放下掩住口鼻的袖子,清清喉咙:“本官不曾听说。”
“那我来告诉大人。”
美人的声音悦耳,像窖过的凉茶,一耳朵灌下去,魏鹏举只觉疲惫尽消,身心畅快。
他一脸兴趣盎然地盯着于凌。
于凌黝黑的眸底盛满星光,亮如曜石,却又寒如深潭。
月色下美得勾魂夺魄。
“你们看,”于凌仰头,遥遥看向夜空:“今夜本该是上弦月,却被雨云盖住,如今只剩一弯残月。”
夜浓如墨,星月若隐若现,淡光冷如寒芒,直刺人心。
“星冷、月浊、云厚。”于凌指着星空,声音冷冷清清,平如静湖却似有层浪翻涌。
“这星相是荧惑近月、月傍云气,北斗瑶光主杀伐,如今剑指断崖。”
“传言,此星相现世,则路遇断崖者——非生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