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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初次交锋

    要赶硕鼠出笼,于凌继续添柴加火,烫到他屁滚尿流,不出来不行。

    二人的默契已做到收放自如,先是短暂惊诧,而后双双面露鄙夷。

    李婶率先拍桌开骂:“放你娘的屁!你说是墓赃就是墓赃?你让魏县令砍我们的头,魏县令就听你的?”

    “县令是你爹啊?有本事你把人给我叫过来,我当面瞧瞧。”

    李婶起身叉腰,持续拱火:“还魏县令得力之人,我呸——”

    鄙夷的唾沫飞喷到姬师爷脸上:“魏县令那是青天大老爷,咱们村人人都说他爱民如子,怎会要你这种不伦不类的下三滥货色当师爷,不打盆水照照。”

    “出不起银子就耍无赖,真不要脸。”

    爱民如子几个字抛出,让屏风后迈出的半个脚尖又缩了回去。

    于凌顺势接话:“娘,这人獐头鼠目、满口胡柴,没准是个使坏的骗子。”

    再下一剂又重又狠的猛料——

    “娘,咱们去湖州府报官,让知府大人把他抓起来。”

    话音刚落,就听屏风后有人重重咳了一声,紧接着是一串刻意加重的跺脚声,一路延伸至后院。

    听出魏鹏举的怒意,方才斗志昂扬的姬师爷瞬间泄了气,小腿肚子不自觉打颤,理了理衣襟,咬咬牙,转身去了后院。

    不多时返回,姬师爷浓黑的脸上多了个鲜红的五指印,半边脸有些浮肿。

    他看着二人咬牙切齿:“王印的事我早已禀报了魏县令,大人此刻就在后院。”

    “我这就将他请来,你们莫要...胡言乱语。”对上李婶凶巴巴的眼神,他换掉泼妇骂人四个字。

    说罢,他躬身打帘,一位身着深青色直裰的肥硕男子缓步而入。

    于凌与李婶不约而同,盯住这只终于出笼的硕鼠。

    男子头罩网巾,腰间束了条黑角带,腰带上悬着一块玉牌。

    方步踱得四平八稳,脸上却笑得贼眉鼠眼,装好人装得不伦不类,怕是耗子见了也辨不出这人是同类。

    于凌目光自他腰间一扫而过。

    那块玉牌掌心大小,是古拙的青玉色,其上阴刻的纹路里沁着朱砂红,玉牌四角隐隐透着鸡骨白,是块古玉。

    堂内一时静谧。

    魏鹏举端着笑意,上下打量二人。

    两张脸蒙着黑布,四只眼寒光四射,盯着他一眨不眨。

    目光里似藏有刀刃,无形中密密麻麻织出一张刃网,对准他兜头罩下。

    他忽然生出一种自己成了猎物的错觉。

    魏鹏举笑意微滞,这是头一回,他被两个贱民看得脊背发毛。

    见二人既不跪拜,也不行礼,他小眼珠转了两圈,随即冷冷瞥了姬师爷一眼。

    姬师爷顶着巴掌脸,狗腿样十足:“你们见了县尊大人还不跪?”

    按说并非提堂过审,后堂私见可跪可不跪,躬身垂首便算行过礼。只不过他对二人怨愤十足,哪怕不跪自己,看她们跪在面前,心里也痛快。

    李婶迟疑一瞬,刚要起身,手被于凌轻轻按住。

    于凌一动不动,只淡淡看着魏鹏举。

    魏鹏举察言观色,含笑摆手,一派温和亲民:“本官今日着的是常服,便不拘往日这些虚礼了,呵呵呵呵——”

    察觉只有自己一人在笑,他僵着脸缓缓收笑。

    这两个贱民大喇喇坐着,他一个七品县令倒站着,魏鹏举脸上彻底端不住笑。

    方才二人刻意提及要闹上湖州府,这是有备而来。

    若真放任她们到刘知府面前乱说话,有没有王印都不重要,对他早已不满的刘知府随意盖他个“私藏墓赃、涉盗发冢”的罪名,都不必等御史参他,立时就能将他摘印听勘。

    到时候莫说考核过关,不死他都得脱层皮。

    可她们怎知自己与刘知府私下的龃龉?

    难道是和乌鸡串通一道来诓他?

    不不不,乌鸡没这个狗胆。

    况且二人若真知道,何必舍了知府那头,故意引他出面呢?

    这是专冲他来的。

    魏鹏举忍下一巴掌拍死乌鸡的恼火,静静等着。

    孙掌柜亲去泡了杯清香袅袅的雨前龙井,再搬来黄花梨太师椅,仔细擦过,铺上细篾席,恭恭敬敬请魏鹏举坐下。

    魏鹏举斜眼一睨,姬师爷忙将孙掌柜打发出去,再由他开场将话挑明:“大人,这二人便是捡到金玉王印的人,小人方才验过玉钮,确认是属于王印没错。”

    魏鹏举习惯性微笑捻须,对二人见官仍是黑布蒙面视而不见,语气温温和和:“本官好奇,你们是在哪里捡获此物?”

    于凌伸手拿过布兜,姬师爷当即吓了个激灵。

    那布兜里装的都是墓土,这村姑要是全都扬到耗子精脑门上——

    姬师爷怀着期待又恐惧的心情瞪着她,见于凌只是将布兜摊开,舒出一口失望落空的气。

    “回大人,这是在安平山那座古墓前捡到的。”

    于凌将布兜里的墓土拢在一起,而后随意拿过玉钮,放进墓土里:“那墓不是塌了吗,我和阿娘那阵子刚好上山捡柴,无意中捡到了这块玉和一块铁疙瘩。”

    魏鹏举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依旧温和:“你们怎会去古墓边捡柴?”

    “无意中走过去的。”

    “那可是古墓,人人都说那闹鬼,你们不怕吗?”

    “怕啊,所以没敢进去。”

    “可本官瞧着,这王印可不像是在外头捡的,否则怎会有这么多墓土。你们是进墓了吧?”

    魏鹏举鼠目精光闪闪,紧紧盯着二人。

    姬师爷一脑门子汗,愣愣看着二人。

    于凌握住玉钮,看着魏鹏举,没承认也没否认:“大人,古墓塌了后,进进出出的人可不少,附近村子的人都进去过呢。”

    “所以,你们是进去过。”

    魏鹏举将茶盏重重搁在身旁的小几上,语气发沉:“以本官所见,这印并非随手捡的。想来这另一半,是在你们同伙手里吧。他此刻人在哪?”

    于凌大方告知那个并不存在的同伙去向:“在湖州府。”

    魏鹏举见猜测属实,冷下一张脸直接戳穿二人:“看来你们早知这是王印,方才不过是演戏罢了。”

    她们早知乌鸡私下是干什么的,也知乌鸡是县令师爷一事并不假。

    她们根本不是乡下佬,而是贼。

    还是对他另有所图的贼。

    于凌看着并不意外,也不慌张:“大人英明。我们也是走投无路,若拿不到银子,我与阿娘都活不下去。”

    魏鹏举瞥了眼冷汗直冒的姬师爷:“盗发冢墓,可是死罪。”

    于凌轻轻点头,继而摇头:“若是偶然捡的,便不犯法了。怎么判,不都在大人一念之间吗?”

    魏鹏举十指交叠搭在腹前,微微倾身:“你们是想用另一半印,来换免罪?”

    于凌手一指桌上堆着的白花花的银子:“罪名要免,银子我们也要。”

    “此外,还要大人的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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