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意已决?”良久,姜照益缓声道。
若说刚才语气中还有挽留之意,现在就只剩确认了。
低着头的周太傅没有马上回答,他视线看着殿中地面,实则在皇帝这一句话中失了神。
周太傅心知,今日虽然是自己跪在这里主动请辞,其实这正是上面那位想要的。
从那些门生屡屡私下与康王接触起,他这个太傅就再得不到皇帝的信任了,除非他从一开始就坚决拒绝并主动清理那些人。
可惜,机会已被自己错过。
皇上这段日子以来对他的斥责,后宫里皇后的冷遇,还有孙子周华玉的事情,无一不证明陛下要除掉自己的决心。
一步步来,其实还是在顾念情份,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
若再恋栈权位,不领陛下的好意,估计到最后整个周家都得赔进去。
现在只是官当,一家人还得以保全性命家产全身而退,便是最好的结果。
至于宫里的皇后娘娘......
她的境遇不全是为自己所累,今日他主动请辞,只希望陛下能多顾念两分,不要行废后之举。
“臣意已决,来前,微臣已将所有印授官诰悉数封存,只待陛下允准便交上。”只失了一会儿神,很快,周太傅便沉声道,声音坚定。
姜照益坐在龙椅上,双手扶膝看着下方跪着的人,脸上没什么情绪:“既然如此,准了。”
此话一出,朝堂上再保持不了安静,不少官员纷纷出列劝道:“陛下三思啊......”
怎么回事?原本以为陛下不会轻易答应周太傅的官当请求的。
为了一场小辈间的打闹,竟折了一名堂堂内阁学士兼太傅?太儿戏了吧。
分不清陛下是真心还是一时气言,官员们纷纷出言求情。
反正只是求几句情而已,不成,他们尽力了。
成,那周太傅就欠他们一个人情,这笔账怎么算都很合算。
当然,也有出于私下交情,真心替其开口的。
只是,姜照益的态度并不如他们的想象:“朕不是已经三思过了吗,问了太傅三次,怎么,还要朕下跪求他?”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话瞬间卡到喉咙。
尤其是刚才出言求情那几个,更是扑通一声跪下:“臣不敢。”
臣子执意再请辞,陛下问了三次,挽留三次已经是诚意至极了,又有谁敢大声说皇上就该苦苦求人留下的?
谁又值得上这份待遇?
周太傅更是深深低头:“臣不敢。”
说罢,他再度缓缓直起腰身,慢慢抬手托起自己的官帽置于身前地面。
......
一场早朝就在群臣震惊中结束了,姜照益刚回到同心殿,就收到了周太傅已把官印官服等物品上交吏部的消息。
“是吗,动作还挺快的。”姜照益道,拿起案上奏折。
“既然是官当,就按律规办事,让京兆尹府那边把周华玉放了吧。”
虽然没把人徒流成功,不过这个结果嘉远侯府也应该是满意的。
最重要的是,他很满意。
“是。”德海公公躬身应声,走出外面去传话了。
留在殿中的姜照益缓缓收起刚才那抹满意的笑。
自从他决定不再放纵朝堂,周太傅便注定不能留下了。
大逆不道腹诽几句,姜照益觉得父皇当年是病糊涂了,内阁那么多人,偏选择提拨周玄清出来。
这人有一定的办事能力,可性格上的缺陷更大,也许父皇当年来不及看清,姜照益却不同,他不打算再用这个人。
幸好,周玄清看懂了他的用意,自觉请辞,往日还算友好的君臣关系不用走到最糟糕的地步。
周玄清的请辞没有对姜照益造成什么心情影响,吩咐放了周家二公子后便照常处理起政事。
最近除了处理一些墙头草,他还开始往南淮安抬举安插新官员,如此更方便将来对付康王。
直到下午,一些紧急的奏折都处理完了,他才伸个懒腰。
一旁站了不知道多久的德海公公忙上前问道:“陛下可要休息一下?”
姜照益本来想点点头,可点到一半又停下了,改道:“也很久没有往后宫去转转了,去看一下吧。”
德海公公马上会意:“奴才马上往仪瀛宫传信。”
姜照益哼声:“朕说过去仪瀛宫了?德海你竟敢擅自替朕抓主意?”
德海公公刚走到一半的身体连忙顿住,回身小心睨了眼陛下的神情。
确认陛下只是嘴上说说,不由暗松口气谄笑道:“是,是奴才嘴快了,陛下恕罪,”
姜照益站起来,先净了手上处理奏折时沾上的墨水,再细细擦手,德海公公只能重新回到一旁耐心等着。
磨了一刻时辰,终于走出同心殿了:“不用辇,朕走走。”
德海公公只能让抬辇的太监都下去,自己跟在后面走着。
只是他心中有些奇怪,往日过仪瀛宫陛下都是说走就走了,今天怎么好像总是刻意在拖时间?
要是不愿意去又不是的,毕竟真不愿意不去就是了。
愿意去,偏又磨蹭,真是矛盾的陛下,德海公公摇头。
又花去一刻时辰,主仆一前一后终于溜达到了仪瀛宫门口。
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出叶苏的笑声:“红玉,你看,又中了,这都第六支了。”
红玉的声音响起:“是啊,娘娘投的越发准了。”
听到这里,姜照益好奇心起,拾阶进门前就探头往里看了。
只见在宫殿前那片空地上,叶苏与几个丫头站在那,前面不远处放着一个立着的壶。
原来是在玩投壶。
“拜见陛下。”门口处,有宫女见到突然进来的姜照益,忙请安。
姜照益没理会旁人,只紧紧盯着叶苏,见她转头望过来见到自己时,脸上没有什么异样表情,心中警惕微松。
“臣妾给陛下请安。”叶苏蹲身福礼。
姜照益干咳两声,忙快步上前扶她:“贵妃不必多礼,快快起来。”
好些天没过来,这女人的肚子更大了,他都怕她蹲下了凭自己起不来。
当着外人,叶苏一脸喜悦与他执手相望:“陛下今日有空来看臣妾了。”
小病秧子干了什么自己知道,心虚了这么久终于敢来了,应该觉得自己忘性大,不记得了吧,可偏偏她记性最好。
“是啊,你在玩投壶?”姜照益笑道。
叶苏摇头:“投壶有什么好玩的,陛下来了,我们进去坐吧。”
说着就挽了他胳膊往殿里走,姜照益下意识觉得她有点心急,回头看着地上的壶道:“不急,朕也挺想玩一下投壶的,表姐,不如......”
他试图以亲情唤起她的良心,因为此时他心中有点不妙的预感。
“不如先进去坐坐?碧青红玉,你们把殿门关一下,不用进来了,我想跟陛下说说心里话。”
被拖着走的姜照益手暗暗扒了一下门框,可不知被谁一下子拨开。
“啪”的一声,门被关上了,碧青红玉转身守在殿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