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
***的枪口正对着狗头人的胸口,我的身体在从迷糊到清醒的瞬间已经完成了从躺姿到半蹲的转换,左肩向前,重心偏低,枪托抵在肩窝处,准星锁定在对方胸腔和腹部的交界。
狗头人低头看了看那个黑洞洞的金属管口,又抬起头看了看我的脸,它的表情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被威胁到的反应,像是我拿的不是一把***,而是一根不太顺手的树枝。
“你拿这个怪东西对着我干嘛?”它说,声音带着一种被小火苗烫到后的不耐烦,“快把火熄了,等下把蜃虫招来就不好了。”
它站着等了一会儿,看我没有动。
它的眼神从好奇变成了“那就我来做吧”的无奈。它蹲下来,从腰间的宽皮带上取下一件工具,像是一把短柄铲,铲头扁平,边缘磨得发亮。
它先用铲尖把正在燃烧的树枝从火堆中央拨开,让它们彼此分离,切断火焰的集中分布,再铲起一层沙土均匀覆盖在那些火焰表面,用铲背反复拍打压实,让沙土隔绝燃烧所需的氧气。
它又用脚尖踩实了燃烧边缘的余烬,来回碾压了两次,确保没有任何残留的火星正在与空气接触。直到最后一点烟雾从沙土下方升起,又迅速散尽,它才收起工具,站起来。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它问。
我放下枪口。“我叫颜时序,海难后漂流到这里的。这里是哪?”
“哦,”狗头人说,“又一个。这里是空空里。”
它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它已经说过很多次的话,没有标注,没有上色,像是已经重复过多次,“又一个”三个字是用同一个力度放在同一个位置上的。
“怎么又一个?”我问,“你是谁?”
“这里经常会有和你一样的人到这,”狗头人把工具挂回腰带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土,“我是这座桥的收费员。”
我听完,心里动了一下。
尤尼克斯可能也来到这座岛上了,球、布洛、托雷——他们可能也到了这附近,甚至可能已经过了桥。
“过桥要收费?”我问。
“对,收费。”
“我没钱。”
狗头人的耳朵动了动,像是在寻找某个方向的声源。
“你吃的那个可以。”它的眼睛在火光熄灭后留下的烟柱余迹中转动了一下,像是正在被某种已经消失的气味牵引着向某个方向移动。
它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截湿漉漉的舌尖,几滴透明的液体沿着下颚边缘滑落,滴在地面上,在沙土表面形成一小片深色的圆斑。
“好,”我说,“不过要等一会儿,东西放在火堆那里了。”
我不想暴露储物空间的存在。
我走到那堆已经熄灭的火堆旁蹲下来,用双手在沙土和灰烬中翻刨了一下,做出从火堆里扒出什么东西的样子,借着身体遮挡的间隙,从储物空间中取出几块炼金面包。
面包的表面还带着一层微温的触感,像是刚从某个容器里取出一样。我把它们拿在手里,站起来,递向狗头人。
狗头人接过去,先是闻了一下,然后整个犬吻埋进面包里,开始狼吞虎咽。
它的咀嚼速度极快,几乎没怎么咬碎就直接咽下去了。第一块吃完了,它没有停顿,直接抓起第二块,撕成两半,分别塞进嘴的两侧,一边嚼一边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正在用自身的节奏确认那层面包在到达胃部时留下的接触痕迹。
“美味。”它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像是已经从持续的进食中略微恢复了一些说话的节奏,“真是美味。”
它吃完最后一块面包,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把爪子上沾着的碎屑也舔干净了,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还有吗?”
“没有了。”我说。
狗头人的耳朵垂了一下,像是某根被持续拉紧的线突然松开了一端,然后它又直起耳朵,像是已经确认过了,不再需要额外确认。“跟我过桥,”它说,“别往下看。”
它转身朝桥的方向走去。
我沉默地跟在它身后。它的爪子在桥面上落步时没有声音,像是那层材料的表面正在持续吸收接触时产生的声音。它的尾巴在行走时保持稳定,沿着一条固定的路径向前移动,在接近边缘处微微翘起。
桥面很宽,能容四五个人并行,表面光滑,脚下感觉不到明显的接缝或凹凸,像是一层经过打磨的材料。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桥面,那层材质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微弱的、均匀的反光,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持续吸收周围的光线。
我跟着狗头人走了大约十步,然后我的目光偏离了它尾巴的方向,落在了桥面的边缘。我没有停下脚步,但我的视线已经越过了那道边界,落向桥下的方向。
那片灰色浓雾的底部比我想象中更近,像是正在以比我更快的速度向桥面抬升。雾层的下方,有一道宽阔的开口,开口的边缘呈弧形,向两侧延伸,像是一道裂口。
裂口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突起,像是某种正在缓慢向外扩张的结构。那道裂口正在缓慢地张开,露出内壁排列的浅色痕迹,像是被反复碾压过的岩石断面,在雾气的遮掩下呈现出断续的、深浅不一的色调,在移动时形成细微的光影变化。
那些痕迹排列均匀,上下交错,在闭合时几乎完全重叠。
我停住了。
我的腿变得僵硬,膝盖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无法再向前迈出一步。
目光正落在那个开口的内侧,那里正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移动,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空气的流动方向和持续时长,像是在等待某个合适的时机完成一次完整的开合。
我的身体正在被一种持续的低频振动覆盖着,正在从脚底向上移动,沿着脊柱到达后颈的位置。
狗头人的手拍在我头顶。力度不算重,但足够让我的视线从桥面边缘移开,从偏转的方向转回桥面。“说了别往下看,”它的声音带着一点不耐烦,“你们这些人怎么都这样。”
那只手拍了我一下之后没有立刻收回,而是停在我的头顶,然后松开。我的目光重新落在它尾巴的轮廓上,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好了,”狗头人说,“走吧。”
我重新迈开脚步。
桥面在我脚下持续向前延伸,边缘处的那道裂口已经不再有新的动作发出。
我走在狗头人身后一步的位置,视线保持在前方,像是在沿着一条已经被标记好的路线移动,在它的尾巴所覆盖的范围内保持着与地面之间的接触,不再移开。
我穿过迷雾。
“好、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