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觉没有拦他，也没有表示能否在他离开期间自行调用那些正在等待分派的人手。他只是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走？”江彻回答：“今晚。”方觉点了点头，把石桌上那卷图册收起来，放回偏房的架子上，然后重新走回院子门口：“马车已经备好了，沿路所需物品都放在了马鞍两侧的布袋里，你大概需要走两天才能到达。”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已经确定他会答应的平静。江彻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询问他是什么时候提前准备的，只是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他没有再问其他，转身走进屋里，开始收拾行装。
夜色完全降下来之后，江彻牵马出了城。城门已经关了，但西侧有一段矮墙可以翻过去，墙头的碎瓦片已经被清理过了，像是有人事先为他清出了路径。他没有点灯，也没有走官道，沿着城墙外围的土路向北走了约二里地，才翻身上马，沿着一条斜向西北的旧道继续前行。路两侧的树影在微弱的星光下模糊成一片暗色，像是被整块地压平了轮廓，只保留了最上层的枝条隐约浮现。马蹄踩在路面上，发出的声响比白天更沉，像是路面本身正在缓慢吸收声音，把每一步的震动都拉得更长、传得更远。他注意到路边的草丛没有再被风压向一侧，像是在这层笼罩之下，风已经被压到了更低的层位，不再能够完全覆盖地面的移动。
他骑了大约一个时辰，月亮从云层中露出来，将路面和两侧的田野照亮了一层淡白。他在一处岔道口放慢速度，停下来确认方向，拿出铁片和旧布，让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映出铁片边缘那道弧线与旧布上标注的路径走向基本一致。他在那里看了片刻，然后收起铁片和旧布，继续沿着旧道向前走了一段距离，停在一处略高的坡顶上。从这里能望见前方地势下降后形成的一片较为开阔的低洼区域。他下马，将缰绳系在路边一棵矮树上，徒步沿着坡面往下走了一段，在低洼地边缘蹲下身，用手掌贴了一下地面——土壤的温度比正常地表低了一截，像是整片低洼地表面覆盖着一层缓慢移动的冷气，正从土层深处向外散发。他用手指沿着地面那道极浅的压痕摸了一段，压痕的方向与他走来的路线交叉，沿着低洼地的边缘转向了北面。他没有立即起身，而是沿着那道压痕的方向走了一段，痕迹在低洼地边缘断开了，落在干裂的泥块之间，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被平整地覆盖过一层。
他回到坡顶，解开马，沿着低洼地的边缘绕了一段路，在一处旧的砖墙前停下来。墙面不高，大约到他胸口位置，像是以前用来围住农田的界墙，现在只剩下这道墙还立着，周围的地面已经长满了齐膝的草。他在墙根下找到了一处新近被撬动过的痕迹——几块砖被抽出来，又按原样塞回去了。他把砖块抽出来，侧身钻过墙洞，进入墙后一片空地上。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像是被反复踩踏过，连成一片平整的硬面，没有长出新的草。空地中央嵌着一块颜色偏深的石板，质地和周围的砖墙不同。他走近蹲下来查看石板时，注意到石板表面有一道浅槽，浅槽的走向和铁片上那条弧线一致，沿着石板边缘向地面方向延伸，像是用于引导液体或气流的方向。
他站起来，抬头看向夜空——天顶的云层正在从四面八方向中心缓慢合拢。他在那块石板边缘坐下来，把铁片放在膝盖上，确认铁片边缘的磨损与石板上的浅槽弧度吻合。浅槽从石板边缘延伸向地面，与旧布上那条弧线的末段走向一致。他没有立刻行动，先确认了周围的动静，然后取出旧布、铁片和矿道里捡到的铜扣，按照它们自带的轮廓在石板周围依次排开。月光从云层缝隙中透下，照亮了石板表面几道深浅不同的旧痕，那些旧痕并没有完全重合，但在边缘的衔接处保持着相同的弧度，像是在等待某件特定形状的东西来填充那道间隙。他伸手触碰石板边缘，指尖感知到的那道磨损已经持续了很久，像是反复被敲击或磨擦，在同一条轨迹上被加固了多年。
他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即做出下一步决定。月光逐步移动，再过大约两刻钟，云层将完全合拢。他有一小段缓冲时间，但不会太长。他在旧布铺开的那一侧地面上又压了一小块石头，防止风把纸卷吹偏，然后站起身，在黑暗中沿着低洼地的轮廓往回走了一段路，回到马旁边，解开缰绳，沿着来时的方向返回了一小段路，在路边一处凹陷的干草堆边停了片刻，蹲下身摸了摸草堆底层的干草温度，确认没有明显的异常。他站起身，把重新绑好的口袋搭回马背侧面，沿着旧道继续向北走，直到那面旧墙被彻底甩在身后。他在一处岔道口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的方向，夜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已经彻底失去了温度，像一面合拢到只剩下最后一道窄缝的旧门，在无人碰触的角落里逐渐压紧自己的边框。他收回目光，没有等它完全闭合，催马沿着岔路向南走了。
他在岔道口停了约一盏茶的功夫，看着夜色从北方向南蔓延。云层确实在合拢，月光被逐渐收窄，最后只剩下一道细长的亮痕，沿着地平线的边缘停留了片刻，然后也被覆盖了。路面的可见度降到了最低，只能借助暗光和轮廓的对比来维持方向。他没有急着走，先确认了岔道口三条路的走向——一条是来时的方向，一条通向更远的北面，一条偏东，通往一处他不确定是否与低洼地相连的位置。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听到风声，也没有感觉到地面传来额外的震动，然后调转马头，沿着偏东的方向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