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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章 算计

    接下来的几日,阮明彦在宁州停了下来。

    驿站的正堂被临时辟作了问案之所,墨书带着几名亲卫日夜不停地往返于定远县与宁州城之间,调取卷宗、传讯证人、核对田亩册籍。

    一封封公文从驿站送出,又带着新的线索和问题被送回来,堆在阮明彦的书案上。

    元翘起初只是在后院休养,偶尔听阮明彦用晚膳时提起几句案情。

    可渐渐地,阮明彦回来的时辰越来越晚,眉宇间的疲惫也越来越重。

    有时她半夜醒来,身侧还是空荡荡的。

    第四日傍晚,元翘端着一盅参汤敲开了书房的门。

    阮明彦正对着一堆卷宗皱眉,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到她时先是愣了一下,旋即轻声开口:“怎么还没歇息?都说了,近日事忙,不必等我。”

    “妾身睡不着。”元翘将参汤放在他手边,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文书。

    大多是定远县的田契存档和历年赋税记录,纸张泛黄,边角破损,一看便是从积年档案中翻出来的旧物。

    她轻声问:“可是不顺利?”

    阮明彦揉了揉眉心,端起参汤喝了一口,才道:“不是不顺利,是太顺利了。”

    见元翘不解,阮明彦继续道:“柳氏丈夫的案子已经查实了,定远县尉郑大鹏,去岁秋汛后以‘固堤征田’为名,强征了定远县沿河三个村的四百余亩良田。这些田产大多是有主之地,农户不肯签字画押的,便被以各种罪名收监。柳氏丈夫王老三不是第一个死在牢里的,也不是最后一个。”

    他说着,从卷宗底下抽出一张纸,递给元翘:“这是墨书从定远县衙的牢房里抄来的名录,去年八月到今年三月,因‘抗令’罪名收监的农户共计二十三人,其中死在牢中的有七人,剩下的十六人,至今仍被关押,未经过堂,也未定罪。这些东西,来得顺当,对方行此罪大恶极之事,竟然不曾销毁证据,如此轻而易举便落到我手中,实在让人疑心。可对方查证后,却发现处处为实。”

    元翘接过那张纸,目光从上到下扫过。那一个个名字写得歪歪扭扭,显然是仓促抄录的,可每一个名字后面标注的日期和死因,却触目惊心。

    王老三,去岁九月初七收监,九月初十卒,报称自缢;李二狗,去岁九月十二收监,九月十八卒,报称急症;赵大牛,去岁十月廿一收监,十月廿六卒,报称伤寒……

    她的指尖在纸上轻轻划过,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这些人……”她抬起头,看向阮明彦,“县衙就没有人追究吗?”

    “定远县的知县姓吴,是个做了十五年知县的滚刀肉。此人的为官之道便是‘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阮明彦的语气带着一丝冷嘲,“县尉郑大鹏是他妻弟,两人沆瀣一气,在定远县经营了十几年,早就把县衙上下都喂饱了。就算有人想往上告,状纸也递不出县城。”

    “那州府呢?”

    “州府那边,就更微妙了。”

    阮明彦放下参汤,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宁州知州陈敏之,是三年前调任到此地的。此人出身寒门,靠科举入仕,在地方上素有清名。按理说,这样一个官员,不应该对定远县的乱象视而不见。”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可柳氏说,她去州府告状时,被衙役打了一顿轰了出来。这说明,要么陈敏之对此事知情却选择了包庇,要么,他被人架空了,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元翘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殿下觉得,是哪种可能?”

    阮明彦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书,翻开其中一页,推到元翘面前:“你看看这个。”

    元翘低头看去,那是一份宁州府去年的赋税收缴记录。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几行数字,忽然停住了。

    “宁州府去年上报朝廷的赋税总额,比前年增加了三成。”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惊讶,“可定远县去岁遭了秋汛,沿河农田被淹了大半,按理说应该减免赋税才对,怎么反而增收了?”

    “问得好。”阮明彦靠在椅背上,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许,“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定远县的田地被淹了,农户交不出粮,可县衙上报的数字却是全额征收。这中间的缺口,是谁补上的?又是用什么补上的?”

    元翘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的手指微微一紧:“难道是那些被强征的田地……”

    “没错。”

    阮明彦的声音低沉而笃定,“郑大鹏以‘固堤’为名强征的四百余亩良田,并没有真的拿去修堤。那些田地,被转手卖给了宁州城里的几家大户,卖得的银两,一部分填进了赋税的窟窿,一部分落进了郑大鹏和吴知县的口袋里。”

    他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而那个所谓的‘固堤工程’,从头到尾就是一纸空文。我去岁看过宁州上报朝廷的防汛奏报,白纸黑字写着‘定远县堤坝加固完成,耗银三千七百两’。可我派人去实地查看过,那段堤坝,还是去年的老样子,连一块新石头都没添过。”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元翘握着那份卷宗,指尖微微发凉。

    她这一路见过贪官,见过恶吏,但像这样明目张胆地侵田害命、欺上瞒下的案子,还是让她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了,这是拿人命当草芥,拿国法当儿戏。

    “殿下打算怎么办?”她问。

    “证据齐整得不像话,收集起来半分不费事,明摆着是有人把他们捅出来,让我去查办,偏偏我还只能接着。”

    阮明彦冷笑一声,“明日我便让人去定远县,传郑大鹏和吴知县到宁州来问话。同时修书一封,派人快马送入京城,向父皇禀明此案。宁州知州陈敏之,无论他是否知情,都有失察之责,也该一并问责。”

    他说得平静,但元翘听得出来,他语气里的冷意,显然不打算就此收手。

    她垂下眼帘,心中却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这桩案子,查到这个地步,已经不仅仅是定远县一地的腐败问题了。它牵扯到了州府,牵扯到了地方豪绅,甚至可能牵扯到更上层的关系网。

    阮明彦在宁州多停留一天,就多一分变数。

    而更重要的是,中秋宫宴,越来越近了。

    她记得很清楚,前世的中秋宫宴上,发生过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那时她被江绮云压得死死的,可也知道阮明彦是在宫宴前三日赶回京城的,回来后便进了宫,在御书房与皇帝密谈了整整两个时辰。

    随后,便有消息传出,说皇帝龙颜大怒,下旨彻查某地官员贪腐一案。

    当时她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案子,也没人去跟她一个不受宠的承徽解释这些。如今想来,那桩让皇帝震怒的案子,会不会就是宁州的这件?

    如果是的话,那阮明彦这一趟,注定是要赶在中秋之前回京的。可如今他被这桩案子绊住了脚,若不能在宫宴前赶回去,会否出什么差错?

    更让她心中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她如今是太子承徽,虽然对外宣称只是“孤女”,但她的名字是实实在在写在太子府册籍上的。

    按照惯例,中秋宫宴上,太子府的嫔御是有资格列席的,哪怕只是坐在侧席,那也是名正言顺的身份象征。

    无论阮明彦是否能赶回京城,她作为太子承徽,都有可能被传召入宫赴宴。

    届时,她赶不回去,如何交代?

    元翘忽然意识到,这桩案子背后那只手,或许并不仅仅是想拖延阮明彦的行程。

    那只手,也许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她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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