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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围炉煮茶

    秦嬷嬷三人就就住在兰翠轩边上的小院,平日便是元翘不来讨教,她们也常在兰翠轩中消磨光阴。

    元翘与青黛入内,果见三人正在偏室内围炉煮茶。倒春寒一日比一日来得凶,此刻坐在暖炉边喝一盏热茶,倒正是时候。

    见元翘来了,三人齐齐起身见礼。她们自然知晓了元翘晋升承徽的事,便不可再如从前那般随意了。

    元翘忙上前扶住,又命青黛将礼盒奉上,道:“嬷嬷们不必多礼,今日我来,是为谢过嬷嬷们前些时日的照拂。”

    秦嬷嬷只道:“不过是分内之事罢了,承徽何必如此客气。”

    “嬷嬷不必推脱,若无嬷嬷当日指点,何来我今日之荣光。杨嬷嬷、刘嬷嬷亦是尽心教导,元翘心中都明白。”

    说着,她俯身行礼,声音温和谦逊:“三位恩泽,元翘感念在心,在此谢过。”

    三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诧异,忙接了礼盒。

    元翘歉然道:“近日事忙,不得空闲前来,还请三位嬷嬷原谅。”

    秦嬷嬷依旧是那副疏离客套的神色,道:“夫人得封承徽,乃大喜之事,当是奴婢三人前去道贺才是。”

    元翘瞥见杨嬷嬷面前摆着烹茶的器具,轻轻一笑:“杨嬷嬷亲自动手,可是难得机会,不知我能否讨一杯茶喝?”

    见她半分架子也无,仍与从前一般,杨嬷嬷心中熨贴,便也不拘那些虚礼,挥手让人添了一方席案。

    元翘从善如流,提起衣裙落座,又让青黛传话,命膳房送来些茶点相佐,自己则坐在一旁,仔细瞧着杨嬷嬷的动作,偶尔低声讨教几句。

    杨嬷嬷分了茶,春茶的香气便溢满了整个偏室。茶汤碧绿澄澈,热气氤氲而上,裹着春茶独有的清爽涩气,将周身寒气散去。

    元翘双手捧盏,先是凑近嗅了嗅,又低头细看汤色,方小口啜饮。入口微苦带涩,旋即回甘,一股清冽之意自喉间直入肺腑,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秦嬷嬷浅抿一口茶汤,放下茶盏,淡声道:“承徽如今身份不同了,往后的功课需得更加勤勉才是。既升作命妇,出入宫闱的机会必不会少,宫中的规矩需得记牢,各家夫人小姐的谱系画册也要熟记于心。哪家与哪家是姻亲,哪家与哪家素有旧怨,见了面该如何称呼、如何行礼,这些都是一眼便能看穿的功夫,做不得假。若因一时疏忽落人话柄,丢的不只是承徽自己的颜面,连带着殿下也要受波及。”

    元翘恭声应下,静静听着。

    秦嬷嬷虽严厉,却是打心眼里为她着想,字字句句都是提点,比起静姑姑,她更严苛些,素日不苟言笑,心地却好。

    元翘自非不识好歹之辈,捧着茶啜饮,乖顺受教。

    见她这般做派,秦嬷嬷心下满意,便又多提点了几句:“承徽如今有了位分,往后府中设宴或有外人来访,便不能再躲在后头了。该说什么话、该坐什么位次、该与何人亲近、该与何人疏远,心里都要清楚。从前不懂,往后便慢慢学。这些事,姜司言会替承徽打点,但承徽自己也要心中有数,不可事事依赖旁人。”

    这番话倒与静姑姑先前说的不谋而合了。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

    待喝了四盏茶,姜颂年让人来传话,说是让她去栖云阁一趟,元翘这才起身告辞。

    她才离开不久,静姑姑便到了。

    静姑姑阔步进来,也不让人通报,径直掀了帘子,毫不客气地在空着的蒲团上坐下:“本想着寻秦婆子说说话,既然都在,便一同谈会儿天罢。”

    她随手解了披风,道:“外头这风又冷起来了。”

    杨嬷嬷打趣道:“怕不是为着元承徽来的?”

    静姑姑挑眉,注意到案上的茶点大部分出自膳房,视线往周遭一扫,瞥见不远处案上的礼盒,正是自己方才接了的那种样式,了然道:“方才承徽来过了?”

    “可巧了不是。”杨嬷嬷递来一盏热茶,“你这一席,先头正是那位新晋承徽娘子坐的,茶盏才撤了呢。”

    静姑姑接了茶盏,道:“这位倒是个乖觉的。此前只以为她性格温软,如今看来,倒是心中自有成算。”

    她还记得,入府时元翘那怯生生地模样。谁能料到才两个多月,她便从侍妾一跃成为承徽了?

    秦嬷嬷附和道:“是个懂事的,不骄不躁,知道感恩,这便很难得。不过这运气也忒险了些。无依无靠的孤女出身,入府两个月便升了承徽,跨得太大了。都道物极必反,爬得越快,底下盯着她出错的眼睛便越多。往后的日子,只怕不好过。”

    她语气中略带了几分感慨。一个没有根基的人骤然被推到风口浪尖上,是福是祸,还未可知。

    刘嬷嬷却忍不住轻哼一声,插了话:“运气差?我看她是运气太好了。承徽乃正五品命妇,她短短时日便坐到这个位置,是多少人一生都够不着的?如今这太子府,只她一个有品阶的,又得太子殿下偏宠,日后还不得横着走?你们且看着罢,有的是人眼红。”

    这话乍一听满是讥讽挖苦,可在坐的哪个不知她脾气秉性?若不是入了眼,真记挂着,旁人便是在她跟前悬了梁,她也懒得多说一句。

    这番话,与其说是嘲讽,更多的怕是担忧元翘失了初心,成了第二个江绮云。

    杨嬷嬷瞪她一眼,没好气道:“你这嘴,该塞两球香丸进去熏熏才好。说话如此不中听,难怪品阶升不上去。”

    刘嬷嬷板着脸不吭声,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像是要把那股子不快连同茶水一起咽下去。三人见她这副模样,对视一眼,齐齐低笑了一声。

    “说起来,那位江夫人如何了?”秦嬷嬷偏头看向静姑姑,问道。

    想当初,那位江夫人可是将她们折腾得不轻,倨傲得很,如今元翘得了势,她能坐得住?

    静姑姑眼都没抬一下:“闹着呢,前些时日寒食折腾了一通,又是摔东西又是骂人,闹得整个院子不得安宁。今日听闻元翘封了承徽,便一直嚷着要见殿下,不过殿下先前便吩咐了,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这是摆明了要将人继续关着,我哪儿敢让她如愿。”

    秦嬷嬷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道:“自作孽,怪得了谁。”

    杨嬷嬷将话锋一转,道:“不过,我倒是听闻一桩事。此番小世子落水,背后不大简单,应与秦王府那位妾室有些关系。”

    静姑姑道:“邑号已被夺了,人连夜便送去了庄子上养病,说得好听是因为担忧小世子染了疾,出府休养,可这一去,怕是永远回不来喽。”

    秦嬷嬷漫不经心抛出个更大的消息:“秦王妃已经求到和离书了。”

    “什么?”杨嬷嬷惊讶道:“陛下竟准了?不是说压了许多年,一直不肯松口么?这么些年一直没个音信儿,这回怎么就准了?”

    秦嬷嬷摩挲着茶杯,慢悠悠开口:“本是不肯的,毕竟秦王与秦王妃夫妻多年,哪怕如今琴瑟不调,可到底存有几分少年夫妻的情分,彼此也都留着体面,又是先皇赐婚,哪里能说分开就分开?可架不住那位闹得凶啊。”

    她顿了顿,戏谑道:“赵氏以亲子之命构陷秦王妃,一开始秦王竟真信了,幸而秦王妃背后有家族护着,又有长公主挡在前头,秦王暴怒之下也未曾如何。只是这一闹,到底伤了最后一丝情分,秦王妃寒了心,转头便入宫求了和离的旨意,陛下亲自命龙武卫清查此事,明了之后,旨意当场便拟了,已送往中书核验,想必也就是这几日的事了。”.

    静姑姑听完,沉默半晌,淡声道:“痴心错付,镜破钗分,生生蹉跎十年,早该和离了。”

    秦嬷嬷却笑了一声,抬眼看向静姑姑,乐道:“这和离的旨意一出,秦王倒是知道急了,成日往长公主那儿跑,要求见秦王妃,又是送东西又是赔不是,摆出一副浪子回头的模样,你们说,好不好笑?从前的十年,他像是瞎了眼盲了心,如今一下便清醒了似的。”

    几人对视了一眼,齐齐笑了一声,嘲讽之意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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