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并没有回暖厅与众女客听戏去,而是带着伍青青去了一间小暖阁。
长公主赵圆坐在罗汉床上,双手摩挲着婢女奉上来的白玉如意,桃花眸冷冰冰地看着立在下面的伍青青。
小暖阁里很安静,明明有人却静谧得令人心慌不安。
长公主沉默许久后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傲然地问道:“怎么,你想利用珩儿牵制本宫?你……不信任本宫?”
“青娘不敢。”伍青青淡声地回道,“姑母知道的,青娘从小便过着无人疼爱和重视的日子,活了二十三年突然得到侯爷炽烈的爱恋,难免……”
“呵呵!炽热的爱恋?”长公主嘲讽地笑出声,打断了伍青青,“傻孩子,越是炽烈的情爱、熄灭得越快啊。当年还是藩王的先帝对爹不疼、后娘苛待、孤苦的敬贤皇后的爱恋是何等的炽烈!最后还不是两看相厌!”
也许是听太多人提到敬贤皇后这位祖母的传奇之事了,伍青青不禁对这位奇女子产生了很大的兴趣。
她见长公主眼睛幽远,似陷入了回忆之中,便趁机轻声问道:“我在民间听闻先帝非常敬爱敬贤皇后,皇后病逝后他辍朝近十日,并且后位一直空悬、直至驾崩也再未立过皇后。文太后在陛下登基为帝前,一直是贵妃之位。难道……这些传言都是假的?”
自己的生父先废太子、现幽王便是先帝与敬贤皇后之子,若先帝真的爱重敬贤皇后,又怎么会把他们唯一的孩子从太子位上废掉!
但这一切是因为什么呢?她想知道自己的悲惨之源!
长公主也没想隐瞒什么,她也想让自己这个天真的侄女知道情之险恶!免得回到武宁侯府后,再被谢玉峰那厮几句甜言蜜语哄骗得心软,与之再续前缘了!
“当年先帝对敬贤皇后的敬与爱是真,畏与防也是真。”长公主叹了一声道,“敬贤皇后陪先帝一起打天下,很多次凭借智慧与决策救军民于险境之中,所以敬贤皇后在军中与百姓心中威望很高。可为帝王者,怎么会允许军心与民心不是向着自己,而向着身边的妻子呢?”
伍青青杏眸微闪:原来男人希望的是女人的强为己所用,却不愿女人因强而被他人慕之!
“先帝登基后便立敬贤皇后所生的长子为太子,并且广纳后宫以平衡天下各方势力。后宫皇子渐多,那些隐在后妃与皇子身后的各方势力便开始窥视唯一的皇位!有人在先帝耳边进谗言,提醒先帝要防着敬贤皇后云云。”
长公主将当年后宫秘辛毫无保留地讲给了伍青青听,因为她当时就是长在敬贤皇后身边、所以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先帝听进了谗言,开始不再允许敬贤皇后进御书房,即便去皇后的凤藻宫也不愿听敬贤皇后说些朝前的劝谏。若是说得多了,先帝便会起身去其他妃嫔处,完全不顾及其他人会如何看待敬贤皇后。
敬贤皇后渐渐看出了先帝的意图,便不再管朝前政事,转而专心养育教导太子。
然后又有人进言:帝后失和,皇后教导太子恐忤帝心。
先帝便单立太子府,将太子移出宫去,以后进出后宫需向官眷一样递“柬”。
不但如此,先帝委派教导太子的文臣还多有撺掇太子与敬贤皇后母子离心……
久而久之,太子赵咸便把自己不受父皇喜爱的原因归咎到敬贤皇后这个生母的身上!对敬贤皇后偶有不敬之言行。
赵圆眼睁睁看着敬贤皇后由明艳夺目的女子、渐渐变得郁郁寡欢,却在宫人和她的面前强作坚强与欢颜。后在文妃升为贵妃后,将她送回了生母宫中。
没两年,敬贤皇后便病逝了。
在赵圆眼中,先帝那些悲痛、悔恨都不如凤藻宫中那只黑犬的两声哀嚎!
一年后太子被废,赵圆非常高兴!
她是怨恨赵咸的!明明有那么好的母亲,却听信谗言而不保护一心为他的敬贤皇后!就是废物一个,废掉也是好的!
“先帝将敬贤皇后早早病逝之罪怪在了太子咸的身上,他认为是太子多次的顶撞与忤逆伤了敬贤皇后的心,便下旨废了他。”长公主嘲笑出声地道,“你看,即使那个男人视你如珍宝、发誓爱你如生命又如何?明明是他伤了你、害了你,在你死后还要抛弃你与他与生的孩子。所以,我说这世间情爱难长久。”
伍青青听完敬贤皇后与先帝之间的情与怨之后,呆怔了许久无法回过神来。
过往她听到的只是敬贤皇后如何睿智、如何令人敬佩,却不知这个女人的后半生过得那样的失意与痛苦!
这样看来,自己那个亲爹被废、被幽禁真是一点儿也不冤!只是苦了他那些儿女,因他之罪而一生不得自由!
长公主见伍青青半晌没出声,心知任谁知道一代贤后最终的下场竟是这般不堪,都会意难平。
“今日过去,明日武宁侯府的人肯定还是要来的。如果你不想回去,我不会勉强你。”长公主淡声地道,“如果你想回去,以后在侯府有任何事想寻我相助,皆传信过来。”
伍青青抬头望着云城长公主,心想:比起自己那个不孝的亲爹来,长公主才更像敬贤皇后的亲女儿吧!
伍青青福身一礼,“多谢姑母,青青记下了。”
长公主又长叹一声,然后由婢女扶着起身,“本宫该回去陪客人了,你好好安抚一下珩儿吧,别让他明日坏了你我的事。”
安抚锦南侯墨沧珩?伍青青才想起还有这么个麻烦人物在!
唉,之前觉得他早归是福,现在又觉得他是麻烦了。
长公主一离开小暖阁,候在外面许久的墨沧珩便进来、转身掩上了门。
“青娘!长公主可是训斥你了?”墨沧珩大步走过来,抓住伍青青的双手担心地询问。
望着眼前如此俊美、还有些少年气的男子,想到他几次三番搭救和帮助自己,伍青青真的有些不忍心伤他。
“没有,长公主只是问了我一些话而已。”伍青青微笑地道,“阿墨,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墨沧珩点点头,“你说。”
伍青青垂下眼帘沉吟片刻才道:“其实我并非你心中那个纯良的女人,真正的青娘是个自私、也会算计、也会作假的女人。”
墨沧珩抿抿好看的薄唇,然后轻笑地道:“那又怎样?青娘姐姐在我心中怎样都好。”
“芙蓉……原来在锦韬院服侍的那个婢女。她讨厌我我看得出来,所以我便假装摔倒伤了手腕污陷她,为的就是让你惩罚她。”伍青青抬起圆亮的杏眸看着墨沧珩道,
“还有在梨香院,我也曾对玉寿县主的提议动心,因为我……不相信你。”
要离开了,她也不怕伤他的心、让她看清自己的真面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