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继续向南疾驰。
下了快速路,刚拐进通往江宁经开区九日聚变工地的运输主干道没多久,前面的车速忽然慢了下来。
只见前方的双向四车道上,黑压压地排起了一条长龙,刹车灯红成一片,把整条大马路堵得水泄不通,连非机动车道都被挤得动弹不得。
凯雷德缓缓刹停在车流末端。
过了两分钟,曹旭推门下了车,迈步穿过车流,快步走到了后面这辆军用越野车的车窗旁。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韩耀局长沉稳的面庞。
“首长,前面堵死了。”曹旭扶着车窗,语气客气地解释道,“稍微等一会儿,我刚才已经给工地负责人打电话了,他们说是前面路口有两辆车出了点剐蹭事故,早就报警了,交警正在赶过来处理。”
韩耀局长点了点头,神情从容:“没事,路上遇到堵车也正常,等等无妨。”
曹旭笑了笑,刚准备转身回车里,旁边车道上同样被堵着的一辆轻型货车里,司机烦躁地探出头来。
那货车司机嘴里叼着半截烟,使劲按了两下喇叭,摇下车窗冲着旁边的同伴大声抱怨:
“操,这几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这条破路一天到晚的堵,天天堵,就没消停过!早上堵、中午堵、下午还堵,天天都有大车撞,真是见了鬼了!”
粗粝的抱怨声不大不小,顺着半开的军车车窗,清清楚楚地钻进了韩耀局长和刘专家的耳朵里。
韩耀眉头微微一皱,刘专家也下意识扶了扶镜框,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吭声。
足足等了十来分钟,前方的车流才慢吞吞地挪动起来。
交警把两辆所谓的事故车撤到了路边,车队顺着狭窄的空隙缓慢往前开。
可车子刚往前挪出不到五百米,前面原本顺畅的路况猛地又是一滞,刹车声接连响起。
透过越野车高大的前挡风玻璃,众人清清楚楚地看到,前面一段相对狭窄的必经路口上。
又是两辆重型半挂大货车斜斜地横在马路中央,车头顶着车尾,把两边的车道卡得死死的。
又是大车剐蹭。
又是事故堵路。
连套路、位置和角度都挑得一模一样。
韩耀局长坐在后座上,目光盯着那两辆纹丝不动的大货车,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好不容易等交警再次疏通,车队一路走走停停,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才终于开到了九日聚变产业园外的主干道上。
然而还没等拐进工地的临时大门,领头的黑色凯雷德突然打起了双闪,车身微微一歪,缓缓在路边停了下来。
曹旭再次推开车门下车,快步走到后面的军车旁,敲了敲车窗,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
“首长,走不了了。轮胎扎了,胎压监测报警了,车开不动了。”
话音刚落,开军用越野车的年轻司机战士也推门跳了下去。
他一下车就蹲在越野车的后轮旁伸手摸了一圈。
仅仅过了几秒钟,年轻战士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挺直腰板向车窗内严肃敬礼报告:“报告首长!我们车子的右后胎也被扎了!”
后座的两位将星神色一沉,推门下车。
韩耀局长和刘专家走到越野车后轮旁蹲下身子,只见厚实的重型越野花纹橡胶里,死死嵌着一枚闪着森冷寒光的特制三棱铁钉。
只要车轮压上去,不管什么角度,必然有一根锋利的尖头朝上,直接把加厚轮胎彻底扎透。
韩耀局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土,缓缓抬起头,朝马路两旁望去。
只见宽敞的水泥路边,歪七八扭停着整整一排后八轮大卡车,旁边几家简易汽修铺门口全是卸下来的巨大车轮。
七八个满身油污的修车师傅正满头大汗地用风炮砸着螺丝,路边排队等着补胎的大车排成了长串,车队绵延几十米,司机们蹲在路牙子上抽着闷烟,满脸的无可奈何。
满地的铁钉,排队补胎的重卡,三番五次的假事故堵路……
这一刹那,两位将星的脑海里,瞬间闪回了之前在精工研究院办公室里的一幕。
当时韩耀追问量产进度,眼前的曹旭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只说“江宁工地施工进度出了点很复杂的意外状况”。
直到此刻站在工地的必经之路上,亲眼看到这满地的三角钉,亲身体验了连军车轮胎都被当街扎爆的场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不是天灾,这是地地道道的人祸!
韩耀本来有一腔雷霆怒火要发作,可当所有线索彻底串联起来的那一秒,他看着眼前这荒诞至极的一幕,反倒给生生气笑了。
“呵呵。”
技术局局长摇了摇头,嘴角挂着笑,可那笑容冰冷得像三九天的寒霜。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枚拔出来的三角钉,又看了看远处停滞不前的工地机械,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几个字:
“朗朗乾坤啊,真是没想到。”
韩耀看着身旁的刘专家,语气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讥讽与冷冽:“老刘,咱们这不是在解放前吧?咱们这也不是在什么山高皇帝远的穷乡僻壤吧?”
刘专家一向是个搞纯技术的斯文知识分子,平时脾气最是沉稳谦和。
可此刻看着这一幕幕,看着满路瘫痪的建材车,他气得脸色发铁青,额头青筋直跳,沉声怒道:
“太过分了!这简直无法无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们眼里还有没有国法?!”
站在一旁的曹旭神色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过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首长,您二位消消气,我们早都已经习惯了。”
轻描淡写的“习惯了”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韩耀的心口上。
一个二十出头、攻克了世界级材料难题的顶尖科学家,在这里不仅没有得到应有的保护和尊崇,反倒被逼得“习惯了”。
这是何等的讽刺!
韩耀局长深深地看了曹旭一眼,眼底闪过一抹极度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愤怒,更有下定决心的决绝。
他挺直了脊梁,身上的将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语气郑重而沉浑,字字千钧:
“曹旭同志,不用多说了,这件事,交给我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