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静心离开残碑岭之后脚步没有放慢。那两个字印在脑子里像一块被风干的印记,她没再回头去看那座坡上的石碑,但她能感觉到它正在她身后的风沙里一点一点地被重新掩埋起来。
她沿着南方一直走,直到地形的颜色开始变化。起初她没有注意到——变化是从脚下开始的,她迈过一条干涸的溪沟之后踩到了一片紫红色的泥土,她以为是某种矿石染出来的颜色所以没有在意。
但走了大约一炷香之后,她抬头看了一眼周围的林子,发现视野里的绿色全部消失了。
那些树的树叶不是绿色的,是红的,暗红像干涸的血浆在叶脉之间凝固着。
天空不是蓝的,是绿的,一种病态的、发灰的绿色。地上的草是紫色的,根茎扭曲着贴着地面生长,像被什么东西压过之后又重新长出来。
她弯腰摸了一下那些紫色的草,触感冰凉,不像是植物该有的温度和湿度,摸上去像摸到了铁片。
她又摸了一棵树干,触感同样的冰凉,坚硬的,没有任何树皮的纹理,粗糙得像生铁表面。
她的脸色变了,她退了回去想重新跨过那道干涸的溪沟,但迈过去之后眼前仍然是暗红色的树叶和绿色的天空。
她试着换了一个方向走了大约一刻钟,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棵树前面,树干上有一道她刚刚刻上去的记号——她用纯沟剑在树干上划了一道半寸深的横线,现在那道横线就在她面前。
她以为自己走了一个圈,于是换了方向又走了一段,停下来的时候又看见了那棵带着记号的树。
她第三次换了方向,走的时候一直盯着前方不偏不倚,但当她停下来的时候,树干上那道横线依然在她面前。
每一棵树在她眼里都长得一模一样,但只有这一棵带着她亲手刻上去的记号。
它在反复地出现在她面前,像是这片区域里的所有树共用同一个形状,而她只能认得出她画过标记的那一棵。
俞静心把纯沟剑重新拔出来,在树干上刻了第二个记号——一道竖线,跟横线交叉成一个十字。
然后她转身走了一段路,停下来的时候又看见了那棵树,树干上的十字清晰如初。
她走不出去了,这片颠倒的区域像是被她永远钉在了原点。她停下来原地站着,没有再去刻第三个记号,把纯沟剑插回腰间,闭上眼睛。
她闭眼的时候视觉被切断了,但其他感官还在运转,风声、脚步声、地面的硬度、空气的流动方向,这些东西不会被颜色骗走。
她开始用万毒去感受这片区域的气息流动,万毒离开她掌心之后缓慢地向外扩散,在那些被颜色覆盖的空间里游走着,寻找着没有被污染过的气流。
她的毒气在这个地方移动得比平时慢,像是那些红色、绿色、紫色的东西正在试图把她的毒气也染上自己的颜色。
但那缕毒气在飘向某个方向的时候变得顺畅了一些——那里的阻力更小,那里的气流更干净,那里的颜色像是没有完全覆盖到。
俞静心顺着那个方向迈开了步子,眼睛闭着,纯沟剑握在手中充当探路的杖,每一步都踩在万毒标记过的位置上。
她走了大约两里地之后感觉脚下的地面变了一些,从松软的泥土变成了更硬的、更粗糙的地表。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干燥的风,那种没有被颜色浸泡过的风,带着某种更自然的气息。
她睁开眼,眼前已经不是红色和绿色了——天又变回了灰白色,树又变回了正常的颜色,脚下踩着的是一片裸露的褐色岩石。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颠倒的颜色qu域在她闭着眼走出来之后已经退去了,像是一扇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她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贾富贵那边,他在断崖边上站了片刻之后决定再去周围走一走,探一探除了那棵枯树和那个山洞之外还有没有什么被他遗漏的东西。
他沿着断崖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大约三里地,然后在林间空地的边缘看见了一棵老树。
树干比周围那些树粗了一圈,树皮的颜色也更深一些,像是吸了更多的水分。
树根旁边靠着一具尸体,已经风化了大半,衣袍残片挂在骨架上,颜色褪成了灰褐色,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
但那身衣袍的款式让他后脊猛地一凉。那种斜襟扣带的样式跟他身上穿的那件一模一样,连领口的折法都完全相同。
他走近了两步蹲下来看那具尸体的旁边散落着半截黑色的棍子,棍身断口粗糙,跟担山棍的材质极其接近。
那具尸体的手骨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保持着某种半握的姿势。贾富贵盯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他蹲在距离那具尸体不到一步远的位置,没有伸手碰它,但目光从那件残破的衣袍扫到那截断棍,又从断棍扫到那具尸骨的轮廓。
他看见那根手指动了一下——蜷曲的手骨最外侧的那根手指,在关节处弯了一个很小的角度,指向一个方向。
他顺着那根手指指的方向看去,北方偏西,绝魂岭。他站起来的时候那根手指已经恢复了原状,像是从来没有动过。
他退了数步,没有去翻那具尸体的身份,也没有去碰那截断棍。他知道有些东西不该动。
他退了数步之后抬头再看那棵老树——尸体消失了。树干旁边空空荡荡,那件衣袍、那具骨架、那截断棍全都不见了,地面上的落叶和苔藓也没有任何被压过的痕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底下,枯枝横在他脚前半尺的位置,尖端指向北方偏西,跟他记忆中那根手指指向的方向完全一致。
枯枝不长不短,表面干燥粗糙,像是刚折断不久,断口是新鲜的,还带着极淡的湿痕。
他弯腰捡起那根枯枝握在手里翻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在了洞口旁边那柄锈剑的剑柄上。
枯枝横在剑柄和地面之间,像一道临时搭起来的桥。贾富贵没有再多看那棵老树的方向,他知道这个林子不会给他解释,它只会让他看见然后让他自己推。
他只看了一眼枯枝指向的方向就转身回了山洞。他在洞口重新坐下来靠着洞壁,担山棍横在膝上,枯枝已经被他放在剑柄上,像一枚临时搁下的路标。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道玄神体的纹路正在缓慢地游动着,温园修的名字还在他记不起来的位置上,像是被锁在他身体的某个角落里。
他闭眼的时候听见那种极远极轻的哭声又从地底传了上来,比之前更远了,像是那个正在哭的东西已经转过了一个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