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男人往后退了一步。就一步。对于一个能徒手卸下三百斤铁门的人来说,退这一步,比普通人退一百步还要意味深长。楼明之看到了这个动作,谢依兰也看到了。她扶着师叔靠在楼梯转角的墙上,目光越过楼明之的肩膀,落在那个灰衣男人身上。灰衣男人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某种被压制了太久的东西在往外面顶,顶得皮肤都在发颤。
“你认得这个东西。”楼明之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灰衣男人没有回答。他盯着那枚青铜令牌,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像是被钉在了令牌上那只诡异的独眼纹饰上,瞳孔缩小,呼吸变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似乎在吞咽什么东西——可能是愤怒,可能是恐惧,也可能是一段被埋了太久的记忆。
“这枚令牌是谁给你的?”灰衣男人的声音忽然哑了。
“我恩师。”
“你恩师叫什么名字?”
“孟远桥。”
灰衣男人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他的身体晃了一下,肩膀撞在身后的铁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伸手摘下了自己的金丝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的气质在几秒钟之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之前那个阴鸷、沉稳、掌控全局的地下杀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嘴唇微颤、眼角泛红、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的中年人。
“孟远桥。”他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又嚼,“老孟——你叫他老孟对不对?”
楼明之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灰衣男人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某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自嘲的意味。“他走的时候有没有提起过一个叫顾长庚的人?”
楼明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顾长庚。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恩师的遗物里有一本工作笔记,扉页上就写着这三个字——“赠远桥兄存念。顾长庚,一九九八年秋”。他查过这个人,查了很久,但所有的线索都断在了同一年。一九九八年秋天之后,顾长庚这个人就从世界上消失了,户籍档案、银行记录、出入境数据,统统查不到。是调虎离山,也是保命。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
“你就是顾长庚。”楼明之说。
“曾经是。”灰衣男人把铁门从墙上移开,动作很轻,跟刚才卸门时的暴力判若两人,“现在我叫顾九。买先生的人习惯叫我老九。这个地方不能久留——许又开的人比你们早一步知道这里,再不走,等许又开亲自来了,就不是几道铁门的事了。”
他的目光落在谢蕴真身上。谢蕴真睁着眼睛,瞳孔微微转动,看向他的方向。她虽然身体动不了,但意识是清醒的——她在看顾九,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惊讶,又不完全是惊讶,更像是看到了一个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故人。
“她也认识你。”谢依兰说。
顾九看着谢蕴真,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二十年了。蕴真师姐。二十年前我第一次见你,也是在夜里。那天晚上你穿的是青衫,站在青霜门的练武场上舞剑,剑锋扫过地面的落叶,落叶还没落地就被剑气撕成了碎片。我当时站在门外,看你舞了整整一个时辰,你都没发现我。”
谢蕴真的眼睛忽然红了。她不能动,不能说话,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像是冰层下的暗流终于被凿开了一道裂缝,二十年的光阴从那道裂缝里汩汩涌出,烫得人眼眶发酸。谢依兰看着师叔泛红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师叔从来不哭。十二岁那年她摔断了胳膊,师叔一边给她正骨一边骂她练功不用心,骂完了转过身去,她以为师叔在生气,后来才发现师叔在偷偷擦眼睛。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师叔哭。现在是第二次。
“走。”楼明之架起谢蕴真,朝谢依兰使了个眼色,“有什么话出去再说。老九,你开路。”
顾九——现在应该叫他顾长庚了——没有废话。他转过身,一掌拍在一楼走廊尽头那扇被封死的铁门上,铁门连门带框整个飞了出去,砸在外面的水泥地上,在夜色中激起一串火花。夜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的腥味和远处工厂烟囱排出的焦煤味。
楼明之架着谢蕴真快步穿过门洞,谢依兰紧随其后。他们没有走后门——后门那两个人和街口面包车里的三个还在,虽然暂时没动静,但谁也不知道买卡特的人会不会突然改变主意。干这一行的人,忠诚是明码标价的,谁出价高就卖给谁,今天替你守门的人明天可能就成了取你命的刀。
四个人穿过一片废弃的堆场,翻过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钻进了一条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巷子。巷子两边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在夜风中瑟瑟发抖。走到巷子尽头,是一间废弃的修车铺。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只有一盏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
“这里安全。”顾长庚把卷帘门拉下来,顺手拧亮了墙角的一盏台灯,“买先生在这个片区布了三个安全屋,这是其中一个。许又开的人暂时找不到这里。”
修车铺不大,墙角堆着几个旧轮胎和一个生锈的千斤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和橡胶混合的味道。靠墙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楼明之把谢蕴真安置在行军床上,谢依兰拧开一瓶矿泉水,用纸巾蘸了水,小心翼翼地润湿师叔干裂的嘴唇。
“你刚才说,许又开的人比我们先到。”楼明之转向顾长庚,“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找谢蕴真?”
“不是我知道。是买先生知道。”顾长庚靠在墙上,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更深了,“买先生的眼睛比你们想象的多得多。镇江这地方,每条街、每条巷、每栋楼,都有他的眼睛。你们三天前收到的那封信,也是买先生让人寄的。”
谢依兰倏地抬起头:“信是你寄的?”
“不是我。但我知道。”顾长庚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买先生想见你们——准确地说,是想见楼明之。但他知道楼明之这个人不好请,用常规的方式,请不动。所以他把谢蕴真的下落告诉了你们,让你们自己找过来。找到了人,就等于找到了他。这是请君入瓮。”
楼明之没有说话。他靠在折叠桌旁边,双臂交叉在胸前,表情看不出一丝波澜。但他握住青铜令牌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攥得发白。“买卡特想见我,为什么要绕这么大的圈子?”他问。
顾长庚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然后抬起头看着楼明之。他的眼神在台灯的光里显得格外深邃,像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点点光亮。“因为他不敢直接找你。他怕你把他当成敌人。”顾长庚顿了一下,“他怕你跟二十年前那些人一样,听到他的名字就拔枪。”
“那他跟二十年前的事,到底有什么关系?”
顾长庚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里,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个旧工具箱的夹层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了,纸面发黄,边角磨得起了毛。他把信封放在折叠桌上,推到楼明之面前。
“这是他让我交给你的。他说,你看完这个,再决定要不要见他。”
楼明之打开信封,里面装着的不是信,是一叠旧照片。最上面那张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折痕,像是在某个人的钱包里被反复摩挲过很多年。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少年,站在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大门上方的匾额写着三个字——“青霜门”。男人的脸被剪掉了,只留下少年的模样——十五六岁,瘦削的脸,眼神很亮,亮得像是装了两盏灯。
“这个男人是买卡特的父亲。”顾长庚的声音变得很沉,“他就是当年青霜门的护法——柳惊鸿。照片是他跟青霜门门主夫妇唯一的一张合影。他的脸不是自然损坏的,是被人用剪刀剪掉的。剪掉他脸的人,就是许又开。”
修车铺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窗外有夜鸟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谢依兰接过照片,手指落在少年的脸上。那少年的眼神太亮了,亮到隔了二十年的时光,隔着泛黄的相纸,依然能刺穿人心。“柳惊鸿是我父亲提过的那个柳伯伯?”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是。”顾长庚点头,“你父亲谢蕴道是青霜门的掌刑长老。柳惊鸿是护法。他们两个人,是青霜门门主最信任的左膀右臂。门主夫妇遇害那晚,柳惊鸿和谢蕴道都在场。谢蕴道没能活下来。柳惊鸿活下来了,但他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他看到了许又开的脸。”
楼明之拿起第二张照片。这张照片新一些,像是在某个昏暗的室内拍的,画面里是一个保险柜,柜门大开,里面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个红色的印泥痕迹。第三张照片是一枚青铜令牌的拓片——和他手里这枚一模一样的拓片。恩师给他留的这枚令牌是查案的关键——恩师的遗物中留下过记载,说这令牌是青霜门门主的信物,共有两枚,一枚在门主身上,事发当晚与门主一起沉入江中。另一枚……另一枚在什么地方,遗物记载便断了线索。
现在他知道了。另一枚在买卡特手里,是他父亲柳惊鸿的遗物。柳惊鸿活着逃出了青霜门,带走了这枚令牌。可既然他活着逃出来了,为什么二十年都没有露面?为什么这么多年江湖上都以为他跟门主夫妇一起死了?
楼明之提出了这个疑问。顾长庚沉默了很久。他把烟从烟盒里拿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出来,如此反复了好几次,终于点燃了那根烟。烟雾在台灯的光里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因为柳惊鸿已经死了。”顾长庚吐出一口烟,“二十年前就死了。死在许又开的手里。他确实从青霜门逃出来了,但他伤得太重,失血过多,没撑过第二天晚上。他死之前,把令牌和一封信交给了一个人——一个他救过命的人。”
“谁?”
“买卡特。”顾长庚弹掉烟灰,目光穿过烟雾看着楼明之,“买卡特不是柳惊鸿的儿子。他是柳惊鸿在街头捡回来的孤儿。一个没有国籍、没有身份、在码头上靠偷东西活命的孩子。柳惊鸿收留了他,教他认字,教他武艺,教他做人的道理。柳惊鸿死的时候,买卡特十四岁。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抱着养父的尸首在江边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把柳惊鸿葬在了江边的芦苇荡里,然后独自一人走进了江湖。”
修车铺里安静得只剩下谢蕴真微弱的呼吸声。谢依兰握着师叔的手,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二十年。”顾长庚掐灭了烟,“二十年里,他从一个码头上的孤儿变成了地下世界的皇神。他建起了自己的情报网、人脉网、商业网,把自己活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他做这些,不是为了钱,不是为势——是为了复仇。他要找到许又开灭青霜门的证据,要给养父一个交代,给青霜门七十多条人命一个交代。现在,你们应该明白他为什么要请你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