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宜格外黏穆宁,脑袋在她颈窝处蹭了许久,蹭够了,才嘟着小嘴,小声抱怨起来:“皇额娘,四妹妹真的好没有眼光。”
穆宁微微挑眉:“哦?怎么说?”
“方才她偷偷跟儿臣讲,”温宜压着小嗓子,认认真真道,“她说皇额娘看起来凶凶的,看着好严厉,一点都不温柔,让儿臣,让六弟弟以后都离皇额娘远一点。”
穆宁眼底的温柔笑意微微敛去,眼神悄然暗了一瞬。
她素来待孩童宽和温柔,从未苛待过弘曕与静和,这般无端的刻板印象,不用多想,定然是旁人暗中灌输,才让年幼无知的孩子记在了心里。
她不动声色,依旧轻轻拍着温宜的后背:“那六弟弟呢?弘曕有没有跟着说什么?”
温宜立刻用力摇了摇头,小脑袋晃得认真:“没有!六弟弟一直安安静静的,还劝四妹妹不要乱说话呢。”
穆宁轻轻捏了捏温宜软乎乎的小脸,轻声哄问:“那在温宜心里,皇额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温宜立刻扬起一张天真烂漫的小脸,搂着穆宁的脖子脆生生道:“皇额娘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比皇阿玛还要好!”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胤禛带着笑意的嗓音:“这话听着,可真是让皇阿玛好生伤心。”
温宜身子一僵,脸上的笑瞬间敛得干干净净,从穆宁怀里爬出来,规规矩矩垂首屈膝:“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胤禛大步踏入殿内,伸手一把将她抱入怀中,单手托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按住欲起身行礼的穆宁,顺势落座在她身侧。
他低头看着怀里故作乖巧的小丫头,故意逗她:“方才还说皇额娘最好,如今再说说,天底下最好的人是谁?”
温宜小脸一垮,嘿嘿陪着干笑,心虚地垂下小脑袋,不敢答话。
胤禛看得忍俊不禁,转头看向身侧的穆宁:“这鬼灵精的性子,倒和你少时一模一样。”
说完也不再为难孩子,轻轻放下温宜。
“儿臣告退!”温宜如蒙大赦,飞快行礼,一溜小跑出了永寿宫,半点不敢多留。
待她回到自己的住处,她才喘着气,把方才前殿里的事,原原本本说给了曹琴默听。
彼时曹琴默正坐在窗边,指尖捻着丝线,绣着帕子,听着女儿叽叽喳喳说完前因后果,绣针微微一顿,抬眸道:“四妹妹性子偏颇,被人挑唆,往后你不必与她深交,做些面子情,私下远着便是。”
温宜似懂非懂,乖乖点了点头,随即踩着小凳子爬到书桌旁,端端正正坐好,提笔开始练字。
皇额娘的字好好看,她也要写出那样好看的字。
殿中无外人,曹琴默也不刻意避着孩子,一边理着手中丝线,一边和身旁整理绣线的音袖低声闲谈。
她语气微凉,带着几分讽刺:“真不知沈贵人揣的什么心思。好好的公主阿哥,偏要教他们防备中宫,疏离皇后。”
“后宫之中,一个不得皇后欢心、与中宫生分的公主,皇上怕是也不会多看两眼,将来的婚嫁前程,又能好到哪里去?
敬妃素来心软温和,却无强硬家世靠山,能给静和公主挑什么顶尖稳妥的好夫婿?”
音袖一边归置彩线,一边轻声附和:“奴婢想,沈贵人怕是心底一直对皇后娘娘存着旧怨。
当年她母家涉案,是怡亲王亲手彻查经办,她当初也曾苦苦求过皇后娘娘周旋求情,终究没能遂愿。
后来皇后娘娘的阿玛又升任山东总督,沈贵人怕是心中一直不服。”
曹琴默指尖翻飞,绣出细密工整的针脚,闻言嗤笑一声:“她倒是还把自己当昔日风头无两的高官贵女、盛宠嫔妃。”
“她如今能在宫里安安稳稳住着,衣食无忧、体面周全,不受宫人苛待冷遇,全靠皇后娘娘整顿内务府、肃清后宫积弊。
换作从前,凭她如今的境遇,怕是日日冷菜冷饭、下人敷衍怠慢,哪里还有这般清闲日子。”
音袖思忖片刻,轻声道:“相较之下,甄贵人倒是清醒,这些日子待人恭顺,对皇后娘娘素来礼敬有加、从不敢僭越。”
“清醒?”曹琴默微微摇头,“不过是眼下失意,故而懂得低头守礼罢了。”
“若让她再复盛宠、权势加身,照样会飘然忘本。
当初她便敢装神弄鬼,惊吓还是贵妃的皇后娘娘,以下犯上。
若非她当时身怀有孕,加之皇后娘娘胸襟大度,单凭那一桩事,她便足够打入冷宫自省,哪还有今日安稳光景。”
温宜走后,殿里只剩胤禛和穆宁二人。
胤禛想起方才在门口见到的弘曕和静和,随口问了一嘴:“方才朕进来,瞧见六阿哥和静和公主刚走,你怎么忽然单独召他们过来?”
穆宁也没打算瞒着,更没有半分添油加醋,老老实实把前后经过说了一遍。
从敬妃近日烦闷,孩子莫名和她疏远,再到静和私底下觉得自己凶,全都原原本本告知胤禛。
胤禛那是什么脑子,几乎一听就明白了。
他脸色当即沉了下来,语气带着明显的恼火:“这沈氏看着聪慧,却是最拎不清的!”
他略一思忖,当即沉声道:“回头朕吩咐敬妃,好好约束静和与弘曕。”
穆宁见状,轻轻出言拦住了他。
“皇上不必。”
她语气平和,慢悠悠解释:“孩子眼看快四岁了,心里早就有了自己的想法和主见。
您这会儿让敬妃出面管教、约束,在孩子眼里,只会觉得敬妃是在帮着臣妾压制他们。”
“本就已经渐渐生疏了,再让敬妃来做这个坏人,母女之间的隔阂只会越来越深,得不偿失。”
“臣妾也不是银子,做不到人人都喜欢。”
“静和平日里言行端正、礼数周全,在人前从无半分失仪,这就够了。
孩子心里到底喜不喜欢臣妾、怎么想臣妾,本就是强求不来的事,何必非要去管、去较真呢。”
胤禛看着她半点不介怀的模样,心头的火气瞬间散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