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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黄纸留言

    炜杰回到纸扎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扶着墙进了门,反手插上门闩,整个人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血祭引的代价在回来的路上才开始真正发作,不是疼痛,是空。像是全身的血被抽干了一半,又灌回了凉白开。四肢发软,视野边缘泛着雪花点,脑子里嗡嗡响个不停。

    他低头看手掌。

    掌心的朱砂眼还在,但颜色从金红褪回了暗红,边缘那圈金线也变得模糊不清。像一盏电量不足的马灯,随时可能熄灭。

    玉佩在胸口,断断续续地传来微弱的脉动。二成。现在它像一只吃饱了就睡的野兽,懒洋洋地不再动弹。

    炜杰撑着柜台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红糖,兑了半碗热水灌下去。甜腻的液体滑进胃里,身体的颤抖才稍微平息了一些。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青石板,放在柜台上,对着灯泡仔细看。

    青石板大约巴掌大小,厚度不到两厘米,边缘有一圈细密的凹槽。正面的符号,那个像眼睛又像旋涡的图案,在灯光下呈现出深褐色的纹理,不是刻上去的,是嵌进去的,像是什么干涸的液体凝固成形。

    炜杰把玉佩从胸口取出来,翻过来,背面朝上。

    两个符号并排放在一起。

    不一样,但有规律。玉佩背面的符号更简单,只有三道弧线和一个圆点。青石板上的符号更复杂,在玉佩符号的基础上多了六条放射状的细线和外围的一圈锯齿。

    像是……进阶版。

    炜杰前世做并购分析时最常用的方法:找关联。他盯着两个符号看了五分钟,脑子里逐渐浮现出一个结构。

    玉佩的符号 = 基础单元。

    青石板的符号 = 基础单元 + 扩展阵列。

    如果把这两个符号理解为一种“阵图“,那玉佩是“核心处理器“,青石板是“外围节点“。地师门在县城各处埋下青石板这样的节点,再通过暗线与玉佩相连,形成一个完整的“喂食网络“。

    柳树巷那个院子,只是其中一个喂食点。

    炜杰的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站起身,拖着发软的双腿走到铺子的四个角落,通阴眼勉强开启,暗红色的光芒在掌心闪烁,像风中的残烛。

    东南角。墙上挂着一副旧对联,纸面发黄。通阴眼穿透对联,看到后面的墙砖缝隙里,什么都没有。正常的。

    西北角。堆着一摞没扎完的纸马。通阴眼扫过去,纸马身上缠绕着淡淡的灰雾,但那是正常的“纸扎气“,外公的秘书上说,纸扎制品自带一种“伪阳气“,是正常现象。

    东北角。货架后面。通阴眼扫过去。

    有东西。

    墙根的地面砖缝里,嵌着一小块青黑色的物体。大约拇指盖大小,形状不规则,半埋在水泥里,只露出一小截平面。

    炜杰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抠。

    抠不动。那东西像长在水泥里一样。

    他从柜台下抄起一把裁纸刀,沿着砖缝插进去,用力一撬。

    “咔“的一声轻响,一块墙皮连带着水泥碎片被撬了下来。那个青黑色的物体完整地暴露在空气中。

    是一块更小的青石板碎片。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大,但上面的符号和柳树巷挖出来的那块一模一样,同样是眼睛+旋涡的图案,只是更简单,只有两道弧线和外围的一圈锯齿。

    炜杰盯着它,脑子里轰的一声。

    外公的铺子,也在地师门的“喂食网络“里。

    不是主节点,是边缘节点。这块碎片嵌在墙根里,年代久远,水泥都风化了,说明它在这里至少埋了十年以上。

    外公知道这件事吗?

    炜杰把两块青石板并排放在一起。大的,小的。柳树巷的,铺子里的。

    地师门在县城布了一个局,一个长达十年甚至更久的局。他们在各处埋下节点,培养煞气,等待玉佩出现,等待“灯芯“出现。

    外公可能是发现了这个局,然后被“灭口”的。

    炜杰把两块石板收好,站起身。身体还是虚,但脑子清醒了。

    他走到墙角,拎起一桶外公生前存的桐油,出了门。

    柳树巷七号。

    周淑芬一家已经走了,院子里黑灯瞎火。那棵歪脖子柳树在月光下像一具站立的骷髅,枝条随风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

    炜杰把桐油浇在树根处。黑水从树洞里溢出来,和桐油混在一起,散发出一股腐肉般的恶臭。

    他划着一根火柴,扔了过去。火苗轰的一声蹿起一人多高。柳树剧烈颤抖起来,不是被风吹的,是从内部在颤抖。树干里传出一种奇异的声响,像有人在惨叫,又像木头断裂的咔嚓声。

    炜杰站在三米开外,冷眼旁观。

    树在燃烧。树皮剥落,露出里面中空的部分,不是空的,填满了黑色的、絮状的东西,像棉花,又像人的头发。那些东西在火焰中扭曲、收缩,发出刺鼻的焦臭味。

    烧了十分钟。树倒了,砸在地上,碎成一堆黑灰。

    炜杰走过去,用一根木棍拨开灰烬,在树根底部找到了那个黑洞。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石灰,来之前从隔壁建材店赊的,整袋倒进洞里。

    石灰遇水发热,洞里冒出白色的蒸汽,伴随着一种尖锐的嘶嘶声,像把一块烧红的铁扔进了冰水里。

    声音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归于寂静。

    煞气被封住了。至少短期内不会再外泄。

    炜杰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离开。

    回到铺子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炜杰脱了外套,躺在外公留下的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脑子停不下来。

    两块青石板。地师门的局。外公的死。赵瞎子。三天之约。

    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打转,像一盘乱麻。前世他在投行做尽调,最怕的就是信息不完整,你不知道对方藏了多少底牌。

    迷迷糊糊中,他睡着了。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梦。那声音是从铺子的外间传来的,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沙,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炜杰猛地睁开眼睛。

    他躺在床上没动,右手悄悄摸向枕边的黑玉佩。玉佩还是冷的,脉动微弱,没有预警。

    那声音停了。

    然后,又响了。这一次更近,像就在里间的门帘外面。

    炜杰慢慢坐起来。通阴眼尝试开启,但只闪了一下就熄灭了,精神力还没恢复,暂时用不了。

    他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他走到门帘边,深吸一口气,一把掀开。

    外间没有人。

    但八仙桌上多了东西。

    一张纸。一张凭空出现的纸,平整地铺在桌面上,上面写满了红色的字。

    炜杰走近。不是朱砂写的,是血写的。字迹潦草,但还能辨认。

    “快走。“

    只有两个字。血已经半干了,边缘发黑,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褐色。

    炜杰盯着这两个字,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铺子里没有别人。门从里面插着,窗户关着。这张纸是怎么出现在桌子上的?

    他拿起纸,对着灯光看。纸是普通的黄纸,和铺子里用的扎纸材料一样。但背面有一个淡淡的印记,一个手掌印,很小,像是女人的手。

    不是外公。外公的手掌印比这大。

    是别的东西,一个藏在铺子里但他一直没有察觉到的存在。

    炜杰把纸翻过来,正对着灯光。血字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立体感,像是从纸的背面渗过来的。

    他猛地把纸翻过去。

    背面,除了那个手掌印,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掌印遮住了大半,只能辨认出几个词:

    “……她们……在……井里……“

    字迹和前面的“快走“不一样。前面的字潦草、急促,像是临时写的。这几个字工整、纤细,像是另一种笔迹。

    两种笔迹。两个“人“。

    炜杰的脑子飞速运转。铺子里有“东西“,不止一个。一个让他“快走“,另一个告诉他“她们在井里“。

    井?

    原主的记忆里,白事街尽头有一口废弃的老井,封了至少二十年。据说解放前有个女人跳了井,之后那口井就被填平了。

    “她们“指的是谁?

    炜杰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他不打算现在去查那口井,身体太虚,通阴眼用不了,去了就是送死。

    但他记住了。

    铺子里有盟友。或者说,有至少两个被困在这里的“东西“,在向他传递信息。

    外公撕掉的秘书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他的前世影像。那可能是封印。但铺子里这些“东西“,可能也是被封印的。

    地师门不只是在县城种煞养灵。他们还在各处封印了一些东西。一些可能对他们不利的东西。

    炜杰重新躺下,把黑玉佩握在手心。

    天快亮了。明天,刘志刚会来。赵瞎子可能已经到了。

    但他不再是一个人。铺子里有“东西“在帮他。外公的秘书在帮他。最重要的是,他现在知道了地师门的真正目的。

    他们不是来抢铺子的。他们是来收庄稼的。

    而炜杰,决定做一颗有毒的庄稼。

    他闭上眼睛,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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