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坐着两百三十七个人。
第一排是鼎泰投资的六位合伙人,每人管理着超过五百亿的资产。第二排是赤杉和高昇的亚太区负责人,西装革履,面无表情。第三排是四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长,其中两位上过福布斯榜单。再往后是各路基金经理、券商分析师、财经记者。黑压压一片,像一片等待收割的麦田。
炜杰站在讲台上,手里攥着翻页笔。嗓子有些干,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但这不影响他的发挥。二十六年投行生涯,这种路演他做过不下五百场。
“各位,今天我要讲的这个项目,估值一百万亿人民币。“
台下响起一阵低语声。一百万亿。这个数字超出了在场大多数人的想象力边界。
炜杰笑了笑。他知道这个笑容的分量。在过去的六个月里,他带领团队完成了十七轮尽职调查,飞了三十二趟国际航班,睡过十五个不同的酒店房间。这个项目是他投行生涯的巅峰之作。
“一百万亿不是拍脑袋的数字。“他点击翻页笔,屏幕切换到财务模型,“基于现金流折现估值,2035年的预期收益折现,加上对新兴市场的溢价……“
“……所以,我们认为这个项目的合理估值区间是一百万亿到一百三十万亿人民币”。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炜杰鞠了一躬。他的手去按翻页笔,想翻到“谢谢“那一页。
但心脏比他更快一步。
左胸深处有什么东西收紧、痉挛。像拧毛巾一样被拧了一把。血不再往大脑走,视野从边缘开始发黑。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各位合伙人“,但舌头已经不听使唤。
他听见台下有人站起来。椅子翻倒。女人的尖叫。然后是他自己的身体砸在讲台地毯上的闷响。
翻页笔飞出去三米远。
一百万亿。他还没签完字。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寂静。一秒?一年?
下一秒,脸火辣辣地疼。
不是心脏的疼,是巴掌的疼。
炜杰猛睁眼。昏黄的光,头顶横梁挂着灰色瓦片,灯泡在摇。他的膝盖跪在冰冷水泥地上,面前是一张八仙桌,桌上堆着五颜六色的纸。
一只惨白的手从纸堆里伸出来,五指张开,对着他的脸。
炜杰往后一仰,后背撞翻木架,纸马哗啦啦倒了一片。
纸手。纸人的手。一个扎了一半的纸人立在面前,白脸,红腮,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角被人用朱砂画出一抹笑。似笑非笑,在昏黄灯光下像在看着他。
记忆涌进来。路演厅。一百万亿。心脏停跳。黑暗。
他死了。又活了。
“炜杰!开门!老子踹了!“
门板被砸得砰砰响,门框上灰尘簌簌往下掉。门外不止一个人,脚步声杂乱,有人在骂“丧门星“。
炜杰低头看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浆糊,手背一道旧疤。不是他的手。他四十八岁的手修长苍白,戴百达翡丽。这是年轻人的手,干粗活的手。
墙上老黄历,红纸黑字。
2000年3月15日。
他重新回到另一个叫炜杰的人身上。二十八岁。外公的纸扎铺。
“一!二!——“
炜杰撑着八仙桌站起来。腿在抖,身体在害怕。原主是怂包,被人找上门只会躲。
可他是鼎泰投资董事兼总经理。经手过上千亿并购案,对付过华尔街做空机构。三个县城混混,算什么东西。
身体在背叛他。心跳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手心全是冷汗。他深吸一口气。竹篾清香,浆糊酸味,金箔纸的金属味,还有一种陈旧的气息——香灰,檀香,时间沉淀下来的味道。
纸扎铺的味道。
他走到门边,手放在门闩上。木头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停顿一秒,拉开门帘,推开门。
冷风灌进来。三月的风像刀子。
门外站着四个人。为首的男人四十多岁,矮胖,脖子粗。西装是县城百货大楼的廉价货,路灯下泛着不自然的光。皮鞋锃亮,鞋跟磨偏了,走起路来一脚深一脚浅。
刘志刚。原主的舅舅。
身后三个年轻人,皮夹克敞着怀,金链子,胳膊上纹着歪歪扭扭的图案。两只像猫,一只像爬爬虾。
“哟,肯出来了?“刘志刚上下打量他,嘴角撇了撇,“我以为你缩在里面给你外公扎纸人呢。“
三个年轻人笑起来。笑声在巷子里回荡,惊飞电线上的麻雀。
炜杰看着他们。路灯昏黄的光从背后照过来,刘志刚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像一张网。
2000年春天,原主外公刚死,刘志刚就来过一次,拍着桌子要铺子。原主吓得躲进里屋,三天没敢出门。
“舅舅,“炜杰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话,“这么晚了,有事?“
“废话!“刘志刚往前跨一步,皮鞋踩青石板,脆响,“上次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上次?“
“别装傻!“刘志刚脸沉下来,“老爷子走了半个月,这铺子你守得住?大学毕业回来扎纸人,传出去不怕人笑话!你把铺子转给我,我去城里给你找份正经工作,坐办公室吹空调,不比在这破地方强?“
炜杰脸上没有表情。
这套话术听过无数遍。帮你打理、等你结婚再给你。翻译过来:东西归我,你永远别想拿回去。
前世他会叫保安,叫律师团队,二十四小时内让对方收到法院传票。用资本手段让对方从这个行业消失。
现在他什么都没有。而且身体在发抖。膝盖抖,手也抖。
一个怂包。
炜杰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舅舅,“他抬起头,看着刘志刚的眼睛,“外公立遗嘱了吗?“
刘志刚一愣。显然没想到。
“立个屁遗嘱!老爷子走得急,话都没留下!“
“那就是没有遗嘱。“炜杰点点头,“没有遗嘱,按继承法,第一顺序继承人是子女。我妈是外公唯一的女儿,外公的遗产,由我妈继承。我妈去世,只有我一个儿子,所以最终,这铺子归我。“
刘志刚脸色变了。身后三个年轻人面面相觑,没料到这窝囊废张嘴就是一套法律术语。
“你懂个屁法律!你个丧门星”。
“我还懂一件事。“炜杰往前走了半步。他比刘志刚高半个头,虽然身体在发抖,但往前一站,气势立刻压了过去,“外公说过,这铺子传了三代,只传手艺,不传外姓。舅舅,您姓刘,我姓炜。这铺子,跟您没关系。“
空气凝固了。
刘志刚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手指指向炜杰鼻子。
“你、你——“
“三天。“炜杰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给我三天。三天后您再来,铺子的事,我给您一个交代。“
刘志刚盯着他看了五秒。那五秒里,炜杰感觉心跳在加速,太阳穴突突地跳。身体生理反应不受控制,但大脑异常清醒。
前世在投行,面对即将崩盘的谈判,他也曾有过这种感觉。身体在报警,大脑在飞速运转。
“好。“刘志刚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三天。三天后你要是不给说法,别怪我不客气。“
转身走了,皮鞋踩青石板,发出愤怒的咚咚声。三个年轻人跟在后面,一个回头瞪炜杰,做出抹脖子的动作。
炜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子拐角。
冷风继续吹。后背湿透了,冷汗。他扶住门框,深呼吸三次,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关上门,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水泥地的凉意透过裤子传上来。他仰头看天花板,灯泡还在晃,影子投在墙上,像在跳舞。
“操。“
声音在空荡的铺子里回荡。
死了一次。活了。重生到一个二十八岁懦弱无能的人身上。一间破纸扎铺。兜里有三百四十七块钱。一个要抢铺子的舅舅。三个混混。
还有——
炜杰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不是从门外,是从屋里。从铺子的角落。从那个扎了一半的纸人身上。
他慢慢转过头。
昏黄灯光下,纸人还站在那里。白脸,红腮,黑洞洞的眼睛。嘴角那抹朱砂画出来的笑,似乎比刚才更深了。
炜杰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错了。一定是。纸人不会笑。纸人没有动。那是错觉,是终生后遗症,是大脑处理过量信息产生的幻觉。
可他分明感觉到,在那个纸人的方向,有一股视线。冰冷,潮湿,像有人把一块刚从冰箱拿出来的毛巾贴在了后颈上。
炜杰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腿还在软,但强迫自己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
他站在纸人面前。
纸人比他矮一个头,竹篾和棉纸扎成,骨架还没完全固定,有些地方露出竹条。手垂在身侧,手指张开,像在等着什么。
炜杰伸出手,碰了碰纸人的脸。
冰凉的。棉纸触感,粗糙,干燥。
但就在手指碰到纸人的瞬间,一股刺骨寒意从指尖窜入,沿手臂直冲肩膀。视野突然扭曲,像有人泼了一杯墨汁。
然后,他“看到“了。
铺子角落里,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金色,银色,灰色,像打翻的颜料悬浮在半空。缓缓流动,汇聚,分散,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
而在纸人身后,那团原本应该是墙壁的地方,有一团浓重的灰雾。灰雾凝聚成模糊的人形,没有五官,没有四肢,但它在“看“着他。
炜杰猛地收回手。
视野恢复正常。纸人还是纸人,墙壁还是墙壁。角落里什么都没有。
但手掌心,多了一个印记。
一个朱砂色的印记,形状像一只眼睛。不大,指甲盖大小,但颜色鲜艳,像用烙铁烙上去的。
炜杰盯着手掌,脑子飞速运转。
这不是幻觉。幻觉不会在手上留下印记。
他低头看着手,又抬头看着纸人。纸人的嘴角,那抹笑,此刻在他看来,不再是诡异,而是一种——邀请。
仿佛在说:你来了。
炜杰深吸一口气。竹篾,浆糊,金箔,檀香。还有另一种味道,一种只在特定场合出现的气味。
香灰的气味。焚烧纸钱后的气味。
阴间的气味。
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重生。他带回的不只是记忆。
还有别的东西。
炜杰看着手掌心里那只朱砂色的眼睛,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勾起了一抹笑。
手掌心里的印记,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红光。
像一颗正在睁开的眼睛。
像一扇正在打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