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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章 此番恩科,舍我其谁

    试帖诗考完,便是律赋。

    有了顾清音的培训,又有了顾长庚和符文恒的调教,还有刘景明及孟运然的切磋,苏哲如今的律赋自然是突飞猛进。

    更不必说,此番出的律赋,还出到了苏哲的心坎里。

    律赋之题,唤作《通其变使民不倦》,此题出自《周易·系辞下》中的“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通其变,使民不倦。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

    这个题目,北宋嘉佑二年之时,欧阳修主持礼部贡举,出的便是此题。

    而嘉佑二年科举考试,更是古往今来被称作‘千古龙虎榜’,又被称作‘天下第一榜’,很简单,因为这一科参加考试的大神们,实在是太过耀眼了。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千古留名的苏轼苏仙,还有苏仙的那位弟弟苏辙!

    然后便是被称作‘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巩,以及曾巩的兄弟曾牟、曾布及堂弟曾阜,四人当时开创下了四兄弟一道登科的佳话。

    还有关学创始人,被世人尊称“张子”,写出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古往今来士子奉为圭皋的“横渠四句”的张载!

    更有洛学的的创始人,程颢。

    除了这些人之外,还有章衡、窦卞、罗恺、郑雍、朱初平等人,甚至这一榜的进士中位至宰执者也有“王韶、郑雍、梁焘、吕惠卿、苏辙、林希、曾布、张璪、章惇”等九人。

    可以说,这一科,当真是众星璀璨,大神云集。

    所以,苏哲如今的难题不是该怎么去写,而是有太多可选择的,不知道该抄哪个好。

    最终,苏哲心中立刻有了想法,一事不烦二主。

    他平时抄的词里面,苏仙的委实不少,既然如此,那就选苏轼的那篇。

    横竖,大家都姓苏不是。

    当即,苏哲深吸一口气,便开始挥毫泼墨起来:“物不可久,势将自穷。欲民生而无倦,在世变以能通……”

    他要趁着身上还有热气,一鼓作气,一挥而就。

    策论和帖经墨义先不说,但试帖诗和律赋,一定要拿下魁首。

    陆士珍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有些失神了,怔怔看着苏哲,满脸错愕惊叹。

    试帖诗能一挥而就也就罢了,律赋竟然也是如此,这苏哲,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甚至,如果不是方才看到试题都是封糊好的,他几乎都要以为,苏哲这厮是不是提前得了考题,早已背好了范文,此刻正在照搬全抄。

    “陆大人,这苏哲,谪仙之名当真是名不虚传,须臾间已是写完了试帖诗,而今写起律赋来,竟也是这般一挥而就,当真是文思泉涌。”程皓见状,也是赞叹不已,向陆士珍感慨道:“看来,那夹带之说,定是有人栽赃嫁祸。”

    “写得快,未必便是写得好,或许是自知今科无望,草草而就罢了。”陆士珍摆摆手,淡淡道。

    程皓闻言,立刻干笑两声,但还是忍不住朝苏哲所在之处看了看,这一刻,他当真是心里猫抓猫挠,若不是碍于考场规矩,真是恨不能凑过去看看苏哲到底是写了什么。

    只是,看着苏哲那一边写字,一边腾出一只手,拂去雪粒,免得纸上墨迹被洇开的模样,他心中更是不由得有些不忍,迟疑一下后,向陆士珍道:“陆大人,不然还是给苏哲送去些炭火吧,这天寒地冻,实难忍耐啊。”

    “他乃是戴罪之身,能继续参加科举已是侥幸,如何能再优待!”陆士珍不假思索一摆手,然后抱着手炉,闭上眼睛,摇头晃脑道:“再者说,孟圣有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且让他受一受吧。”

    程皓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眼中不忍之色更浓,可以知道,他这个副主考不能违逆了主考。

    只希望,苏哲能熬过此番,真得了大任!

    时间一晃而过。

    第一日很快便过完了。

    白日里,苏哲不能生火,便是吃的东西,也都是陆士珍派人送来的,只是,陆士珍有心使坏,送来的都是些冻得冷硬的窝头之物。

    不过,苏哲还是照单全收,吃进了肚子里。

    人是铁,饭是钢,倘若肚子里没东西,那就更冷了。

    夜里,大雪未停。

    号舍利的温度已是到了冰点之下,苏哲浑身上下冻得都在发抖,也得亏是穿的衣袍厚一些,都是新棉花,若不然的话,只怕是更加难捱。

    万般无奈之下,苏哲只能将双手拢在袖中,蜷缩成了一团,默默忍受着寒冷,牙齿冻的都在打颤,嘴唇乌紫。

    只是,天寒地冻,这一夜,他几乎都没有合眼。

    时间一晃,便到了第二日。

    这一场,考时务策五道。

    论的题目颇为艰难,乃是“九叙惟歌”,取自《尚书·大禹谟》的“九功惟叙,九叙惟歌”,意思是水、火、金、木、土、谷这六府,加上正德、利用、厚生这三事,各项功业都有条理,百姓便会用歌声来赞颂,是德政的表现。

    不过,这一题,却也难不住苏哲。

    这一题,程颢曾经应试作过,留下《南庙试九叙惟歌论》传世。

    所以,照搬便是。

    至于五道策问,涉猎甚广,从边关战事,到吏治民生,再到赋税钱粮,不一而足。

    好在,这对于大多数举子来说可谓是难如登天的东西,对苏哲来说,恰恰是最简单的。

    只可惜,如今天寒地冻,苏哲一夜未眠,手脚都有些僵硬,已是不能打草稿,只能选择打好腹稿再落笔,当即便将双手笼在袖中,强忍着困意和寒冷,心头默默思忖,在腹中打起了腹稿。

    不多时,苏哲打好腹稿,便准备誊写,只是,他拿起笔,手便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气温太低了,滴水成冰,他又连一丝火炭都没有,如何能熬得住。

    无奈之下,苏哲只得放下手中毛笔,连连搓动双手,不断哈着热气,期冀让双手热起来。

    陆士珍看着此幕,心中漠然冷笑连连。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就是要让苏哲冷的就算是肚子里有墨水,也写不出来。

    程皓看着这一幕,眉头也是忍不住微皱,再用余光扫了陆士珍一眼,哪里能看出来,这是陆士珍刻意为难苏哲。

    只是,看着苏哲此刻的模样,他实在是于心不忍。

    这可是国之大才,这样的人,不该受如此苛待。

    程皓犹豫再三后,猛地咬了咬牙,斟了一杯热茶,然后将自己的手炉中添了新炭火,继而向着一名禁军招了招手,等人过来后,将手炉和茶盏推了过去,指着苏哲,对禁军沉声道:“去,将这手炉和这盏热茶,送给那名举子。”

    禁军急忙点头称是,正要伸手去接时,陆士珍却是面露不悦,咳嗽一声,道:“程大人,此举不妥吧?我已说了,他是戴罪之身!”

    “陆大人,他不是戴罪之身,而是疑罪之身!”程皓立刻摇了摇头,反驳道。

    陆士珍哪里想到程皓会驳他的面子,立刻闷哼道:“陛下旨意,让他独居一室,不得出来,程大人送东西进去,不妥吧!”

    “陆大人若是觉得我送去的东西有夹带,尽管查验。”程皓立刻打开手炉,掀开茶盏,给陆士珍看了看,然后接着道:“而且,陛下只是说让他独居,未说苛待与他!”

    “程大人,这实在不妥……”陆士珍眉头一皱,想要再说几句。

    “本官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体恤士子,乃是我辈考官之责!倘若陆大人觉得不妥,等出了科场,自可向陛下弹劾与我。送过去。”程皓却是一抬手打断了陆士珍的话,然后看着那名禁军士卒,沉声道道:“把东西送过去。”

    禁军士卒闻言,急忙恭声称是,带着手炉和茶盏便向苏哲赶去。

    陆士珍见状,脸色瞬间阴沉如墨。

    程皓却是仿若没看见一样。

    “苏士子,这是副主考大人给你的,暖暖身子吧。”这时候,禁军士卒已是将手炉和茶水送给了苏哲。

    苏哲看到热茶和手炉,瞬间大喜过望。

    他如今,可不就是想暖暖手,喝点热乎的暖暖身子。

    “替我谢过大人!”苏哲急忙接过东西,道了声谢后,面带感激之色向程皓看去,郑重拱了拱手。

    程皓见状,也微笑着向他拱了拱手,然后示意他快把茶喝了。

    苏哲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只觉得身体顿时热乎起来,整个人都回过魂来,尤其是再抱着手炉,更觉得僵硬的手也渐渐恢复了知觉。

    不多时,等到双手彻底暖和起来,苏哲便开始拿起笔,端端正正,开始写了起来,洋洋洒洒将《九叙惟歌论》抄完之后,便开始写起了五道时务策,字字直中要害,句句有的放矢。

    写到酣畅淋漓处,他已是忘了寒意,忘了自己身在号舍,忘了韩守正的构陷,忘了所有的委屈和愤怒,只有墨迹在纸上洇开的轨迹,只有他心中那些亟待抒发的治国之策!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这,才是他此番进京赶考的初衷!

    三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转瞬即逝。

    对腹中空空的考生来说,每一刻都是煎熬。

    而对胸有成竹者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

    苏哲便是前者。

    哪怕是天寒地冻,哪怕是号舍外守着两名禁军,哪怕是大小解都在号舍内,陆士珍不让人帮他倒掉,臭气熏天,可是,号舍能限制住他的人,却禁锢不了他的心神,封锁不住他脑海中的那上下五千年!

    第三日时,帖经墨义不多时便考完了。

    苏哲放下手中笔,看着面前的卷子,忽然间,有一种想要大哭一场,再仰头大笑的冲动。

    考完了!

    解脱了!

    以后再不用参加了!

    这样的苦日子,再没有了!

    毕竟,殿试有皇帝在,不会难过!

    至于文章……

    此番恩科,省试省元,舍江宁府苏哲其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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