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
李群趴在门板上，左脸贴着那层薄薄的木板，右眼微微眯着，金丝边眼镜的镜框硌在门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又浅又慢，像是一只贴在洞口听动静的耗子。
外面走廊里，隐隐约约还传来楼下大厅的喧闹声，尖叫声、哭喊声、桌椅翻倒的声响，混在一起，隔着一层楼板和几道门，传进耳朵里已经模糊了，像是隔了一堵水墙。
可那声音里透出来的慌乱和恐惧，还是清清楚楚的。
李群听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脸从门板上挪开，偏过头来，压着嗓子开口。
“外面好像没有声音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枪声停了。要不要出去看看？”
“别！”
晴气次郎几乎是立刻接的话，声音压得极低，“千万别开门。”
他咽了一口唾沫，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像是怕门板后面随时会伸出一支枪来。
“刚才你们也不是没有看到，那个杀手的枪法有多厉害。”
他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地又低了几分。
“李天裘趴在二楼栏杆上，隔着那么远，就探出个脑袋，一枪。就一枪。正中喉咙。”
他抬起手，在自己喉咙上比了一下，手指头还在抖。
“那可是二楼。底下大厅里那么多人，那么乱，他隔着十几米，一枪就打中了。这种枪法，你见过吗？”
李群没说话。他当然见过。他自己就是吃这碗饭的，可刚才那一枪，他扪心自问，换了自己，未必打得出来。何况是在身中数弹、四面都是敌人的情况下，还能抬手一枪，精准地送进二楼一个人的喉咙里。
周延也没说话。他蹲在另一边的墙角，嘴上那根烟早就掉了，嘴唇干得起皮，两只手撑在地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晴气次郎看了他们俩一眼，继续往下说。
“如果外面还藏着敌人，我们三个人就这么冒冒失失地开门出去，岂不是……”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只是抬起手，在自己喉咙上又比了一下。
李群懂。周延也懂。
三个人谁也没再提“出去看看”这四个字。
晴气次郎听到外面动静，脸上迅速涌上了愤怒之色，突然一拳砸在了墙壁上，忍不住骂了起来，“八嘎呀路！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压得低，可那股子火气压不住，从字缝里往外冒。
“这场酒会的安保力量如此森严，门口一个班的宪兵，大厅里五个便衣特工，楼上还有我们的狙击手，就连后厨都安排了任盯着，。出入的人都要搜身，连军官也不例外。”
他越说越快，胸口一起一伏的。
“就连宪兵队和特高课都出动了，为什么还让敌人混进来了？而且还带着枪，这些枪从哪儿弄来的？怎么带进来的？谁带进来的？”
李群慢慢从门边挪开，蹲到了晴气次郎旁边。他抬手把歪了的眼镜扶正，镜片后面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周延身上。
他没有说话。
可那一眼的意思，清清楚楚。
周延是金陵特务处的处长。这酒店的安保，这酒会的布防，特高课和宪兵队的调配，他周延是脱不了干系的。
周延本来蹲在墙角，正低着头想什么，忽然觉得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一抬头，正对上李群那副金丝边眼镜后面平平静静的眼神。
他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眉头拧成一团，嘴唇抿得发白。
“你看我干什么？”
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度，又赶紧压下去，变成了又低又急的一串。
“我咋知道抗日分子是如何……”
话还没说完。
门外走廊里，传来一阵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齐，踏在地砖上，一下一下，闷闷的，带着一股子训练有素的沉重。不止一个人，是一队人。
三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晴气次郎的手一下子攥紧了。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耳朵竖着，盯着那扇门。李群也把手搭在了腰间的枪套上，指头扣着搭扣，随时准备拔枪。周延撑在地砖上的手指头蜷了蜷，把身子往墙角又缩了缩。
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门口，停住了。
“笃笃。”
两声敲门声，不轻不重。
紧接着，门外响起了一个声音，说的是日语，腔调恭恭敬敬的。
“禀告晴气机关长，外面的敌人已经被我们消灭了。士兵已经占领了整个酒店，每一个出入口都有人把守，楼上楼下都搜过了，没有发现其他敌人。”
那声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已经安全了。”
房间里，三个人谁也没动。
晴气次郎盯着那扇门，盯了足足有三四秒，之后他才长长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上已经汗湿了一片，衬衫黏在脊梁上，又凉又腻。
“好，我知道了。”
晴气次郎应了一声，但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迅速整理了一下衣服、裤子，然后他抬手，在头发上往后捋了两下，把额头上那层汗抹掉。
一整套动作做下来，他整个人已经变回了平日那副模样，腰杆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珠子沉沉的，透着一股子上位者的沉稳。
他走到门边，伸手握住了门把手，顿了一下，拉开了房门。
门口站着五名宪兵。
五个人一字排开，端着枪，站得笔直。枪上的刺刀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为首的那个，是个三十来岁的军官，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上一颗星，腰间的军刀挂着，刀柄上的穗子垂得整整齐齐。
正是铃木上阳，大尉军衔。
铃木上阳看见房门开了，赶紧立正，右手抬起来，“啪”地一下行了个军礼，动作干脆利落。
“见过晴气次郎机关长！”
晴气次郎站在门口，微微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铃木上阳脸上停了一瞬，又在后面那四名宪兵身上扫了一圈，然后收回来。
“嗯。”
他应了一声，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楼下现在什么情况？”
铃木上阳把手放下来，腰杆挺得笔直，一字一句地汇报。
“回机关长，楼下的敌人已经消灭了。开枪的暴徒身中十余枪，当场毙命。门口还有一名同伙，也被我们击毙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几句。
“现在宪兵队已经控制住了酒店的每一个人，大门口、后厨门、楼梯口，每一处都有人把守。大厅里的宾客全部集中在一处，正在逐个盘查身份。楼上也搜过了，没有发现可疑人员。”
他把胸口一挺。
“绝对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