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东侧窗边。
唐有才端着那半杯波尔多，慢慢抿着，眼睛不紧不慢地扫着整个大厅。
看了一圈，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首先盯上的，当然是薛仁涛。
此人正坐在东侧靠里那张皮面沙发上，跟两个穿西装的商人男子围着一张小圆桌，聊得正热络。他今晚上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口系着条暗红色的领带，头发梳得油光光的，脸喝得红扑扑的，一手端着酒杯，一手在桌面上比划着，不知道在说什么，说到兴头上，仰头笑了一声，露出嘴里那颗金牙。
他身旁坐着一个穿湖绿色旗袍的年轻女人，看着二十来岁，头发烫成波浪卷，耳朵上坠着两粒翡翠耳钉，正歪着头听他说话，时不时掩着嘴笑一下，又伸手替他添酒。
唐有才心里默默算了算距离。
从那排沙发到东侧窗户这边，中间隔着三张桌子，一条窄过道，满打满算十五米。这个距离足够了，到时候拿着枪，瞄准疯狂射击，薛仁涛必死无疑。
他的目光在薛仁涛脸上停了两秒，眼中飞快地迸出一丝杀意，又很快收了回去，脸上还是那副酒店经理的寻常神色。他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把目光从薛仁涛身上挪开，不紧不慢地往别处扫。
接着，他又看向了郭袁和萧腾。
郭袁倒是离自己不远。此人正坐在靠舞池那张桌子边上，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肩上的铜扣擦得锃亮，帽子搁在桌角上。他身旁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得珠光宝气的，手里捏着一把檀香扇，两个人凑在一起，正低声说着什么。
郭袁说了句什么，那妇人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又掩着嘴笑，郭袁也跟着笑，笑得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的。
那桌子离东侧窗户这边，也就七八步的距离。
至于萧腾，情况就不一样了。
萧腾正跟自己的夫人在舞池里跳舞。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搂着一个穿紫红旗袍的女人，在舞池里慢慢转着圈。舞池里虽然人比方才少了，可还是有那么十多对，男男女女搂在一起，慢慢晃着。
萧腾和他夫人混在这些人里头，一会儿转到东边，一会儿转到西边，时不时被旁边的人挡一下，想找都找不准位置。
唐有才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两遍。
“郭袁倒是容易击杀。就在舞池边上坐着，离我七八步，枪掏出来，一枪就能撂倒。”
他在心里盘算着，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蹭着。
“可萧腾那边，人太多了，又隔着远。舞池里那么多人挤着，我要是先杀了薛仁涛和郭袁，枪声一响，人群肯定炸锅。到时候所有人都往门口跑，萧腾肯定也在里头。我隔着十几米，想在人堆里找到他，开枪打中他，难。”
他抿了一口酒，把杯子搁在窗台上，手指头在窗台上轻轻敲了敲。
“要是我先杀薛仁涛，再杀郭袁，最后去舞池里找萧腾……这中间少说要十几秒。枪一响，萧腾不是傻子，肯定拔腿就跑。等他钻进人堆里，我再追，怕是来不及。”
他闭了闭眼睛，又睁开，目光在薛仁涛、郭袁、萧腾三个人脸上飞快地扫了一遍。薛仁涛还在那儿跟人说说笑笑，金牙露在外面。郭袁还搂着夫人说悄悄话，笑得满脸横肉都在抖。萧腾还在舞池里转圈，搂着夫人，步子慢悠悠的。
“机会只有一次。”
他在心里把这话咬得死死的。
“一旦我开枪，如果不在十秒之内解决掉三人，只怕就没机会了。枪一响，特高课的人立刻就会扑过来，门口的宪兵也会堵住大门。十秒。我只有十秒。”
他脑海中的思绪飞速运转着。先杀谁，后杀谁，走哪条路线，每一步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先杀薛仁涛，这是铁定的，必须为死去的妻儿老娘报仇。
再杀郭袁，此人离我不远，到时候我双手持枪，左手开枪，就能杀了他。
最后杀萧腾，他身边都是跳舞的人，离着也有些远，难度有些大，但时间不等人，我不能再犹豫耽误了，再这里待久了，也会引起怀疑。
想到这，唐有才最后咬了咬牙，攥紧了手里的杯子。
“我不能再犹豫了。能杀几个就几个，不管怎样，薛仁涛必须死！”
这个念头一落定，他整个人反而松下来了。那口憋在胸口的气，慢慢吐了出去。他把杯子里剩下的半杯酒一口喝干了，把空杯子搁在窗台上。然后他转过身去，面对着大厅，目光不紧不慢地又扫了一圈。
舞池里，萧腾还在搂着夫人转圈，转到了舞池西边，背对着这边。郭袁还在那张桌子边上，正凑到夫人耳边说什么，那妇人抬手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笑得满脸是光。薛仁涛还在那张沙发上，端着酒杯，正跟左手边那个商人碰杯，仰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又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吐出一团白雾。
唐有才的目光在薛仁涛脸上停了两秒，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恢复了那副酒店经理的寻常神色。
他抬手整了整白衬衫的领口，把衣摆往下整理了一下。目光看了周围一圈，舞池边上，一个穿白衬衫黑裙子的女服务员正端着托盘从他旁边走过，托盘上搁着几只空杯子，杯底还沾着酒渍。
他抬起手，朝那女服务员招了招。
“小兰，你过来一下。”
那女服务员听见声音，赶紧站住了，转过身来，看见是唐有才，立马端着托盘小跑过来，在他跟前站定，弯了弯腰，脸上挂着职业的笑。
“唐经理，有什么吩咐的吗？”
唐有才两手叉着腰，脸上那副神色跟平时巡查大厅时没什么两样，语气也随随便便的。
“现在客人都陆陆续续走了，你吩咐下去，可以开始打扫卫生了。”他顿了顿，偏头往大厅里扫了一眼，又补了一句，“多注意那些喝醉的客人，别让人摔着了。”
小兰赶紧点了点头，语气脆脆的。
“是的经理，我这就去安排。”
她说完，转过身去，端着托盘就要往吧台那边走。
就在小兰转身的那一瞬，她的身子正好挡在了唐有才和东侧那排沙发之间，挡住了薛仁涛那边望过来的视线，也挡住了舞池边上郭袁那张桌子朝这边看的目光。
唐有才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猛地转过身去，右手往花盆后面一探，指尖准确地摸到了那两把勃朗宁的握把。左手一把抄起一把，右手一把抄起另一把，两把枪从花盆后面抽出来，乌沉沉的枪身在灯下闪过一道冷光。
他没有停顿。两把枪同时抬起来，左右手各指一方。
右手对准了东侧沙发上的薛仁涛，左手对准了舞池边上那张桌子旁的郭袁。他枪法好，这一点他从来都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