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很快传来唐浩然的声音:“苏信,你有任何需求尽管直说,省厅全盘兜底,所有手续、人手、权限全部给你落实到位。我此刻正和闫红旗同志一同在柳文之书记办公室汇报工作。我已经开免提。”
苏信闻言,微微吸了口气,语气沉稳,通报核心案情:“柳书记、闫厅长,唐叔,石宇严的秘书程子明已经全部如实供述。鲁志南遇害一案,杀人指令由石宇严亲自下达,三十万雇凶酬金定价权完全掌握在他和妻子手中。案发后,又是他授意程子明联络县公安局副局长常树平篡改审讯笔录,蓄意将故意杀人命案伪装成酗酒驾车落水意外溺死。目前程子明供述内容,与彭德明、宋文成二人笔录交叉印证,完整形成证据闭环。”
电话沉默了一会儿,随即传来柳文之的声音。
虽然说柳文之接任省委常委天南市市委书记已经板上钉钉,但现在任命还没下来,他依然主持全省政法工作。
柳文之的语调沉稳温和,条理清晰梳理处置边界与法定流程:“石宇严是市委常委、县委书记,副厅级领导干部,单一言词口供不足以直接启动刑事拘留程序,层级管辖、办案程序上存在硬性门槛。但其长期大肆行贿、倒卖公职形成的完整证据链已闭环,可由省公安厅专项工作组联合省纪委监委同步开展联合处置。关于他接收纪律审查的留置审批文书,应该很快会下来。我认为省厅驻云仓县的专案组可以联合纪委行动,双线并进,既查贪腐,又查命案。”
柳文之做了顶层设计。
“纪委那边我稍后亲自对接协调。苏信,前期侦查取证工作你完成得十分出色,后续收网处置,务必拿出经得起纪检、司法双重核验的结果。”
“是,柳书记。保证完成任务。”苏信朗声回道。
柳文之心中满是欣慰。苏信是他认可的后辈,也是自家准女婿,敢闯敢查、办案利落,他自然全力扶持。而且他历来对权钱交易、涉黑害民的公职人员持零容忍态度,但凡查实线索,一律坚持从速、从严、连根拔除。
唐浩然的声音响起:“柳书记,我即刻调度派驻云仓的专项办案人员到位。苏信,省专案组李平凡稍后会主动与你对接联络,现场所有抓捕、核查行动,全权由你统一调度指挥。”
“明白,感谢唐叔全力支撑!”
通话挂断。
柳文之向后倚靠办公椅靠背,端起保温杯小口饮水,刻意平复情绪,可嘴角抑制不住上扬的弧度,藏不住心中欣喜。
唐浩然收起手机,由衷说道:“柳书记,苏信这年轻人着实出众。赴云仓履职这才几天,鲁志南遇害积案从头复盘梳理,幕后主使、中间人、行凶执行者、包庇干警全线查清,脉络一清二楚。我在省公安厅深耕二十余年,这般高效完整的侦查成果,实属罕见。”
一旁的闫红旗同步颔首认同:“最难得的是他顶住了石宇严层层施压。石宇严在云仓深耕二十年,政企、政法人脉盘根错节,早已形成密不透风的利益壁垒。苏信孤身赴任,无本地根基,却能冲破层层封锁查实全部核心线索。柳书记,客观来讲,这份胆识与专业能力,即便放在全国年轻干部队伍里,也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柳文之轻吹茶汤浮沫,淡淡开口:“年轻人有锐气、敢碰硬,是好事。案件尚未办结收网,你们二人全程跟进督办,把控好每一处程序细节。”
唐浩然与闫红旗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他们都知道,柳书记这是故意装淡定,其实早就心花怒放。
刚才挂断电话的时候,柳书记的嘴角都快扬到耳根了。
唐浩然连忙回道:“是。我立刻落实,今天这场收网行动,必须办得规范、漂亮,不留任何程序瑕疵。”
……
云仓县公安局办案大厅
公安局狭长办公走廊骤然响起一阵杂乱急促的皮鞋脚步声。
赵宏辉一把推开苏信办公室房门,面色紧绷,气息急促:“苏局,大院涌进来大批各单位工作人员,财政局、审计局、县纪委纪检组、县委组织部、政法委、人大工作组全部到齐,院内停车位已经完全饱和,根本容纳不下。”
苏信缓缓转身看向他。
赵宏辉嘴唇微微发抖,并非畏惧,而是被石宇严刻意集结多部门施压的举动气得胸腔发胀。
苏信上前,询问情况,得知这些人是来找茬的。苏希反而淡淡一笑,说:“不用紧张,这些人这样不顾脸面的冲过来,恰恰说明我们打中了某些人的七寸,他们要狗急跳墙了。”
这番话如同定心丸,赵宏辉胸中翻涌的愤懑迅速平复,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
苏信抬手拉开办公室房门,缓步下楼直达开放式办事大厅。
偌大的大厅内人头攒动,各单位工作人员分立各处,有人腋下夹紧制式公文包,有人怀中堆叠厚厚审计档案,有人手持加盖单位公章的红头督办文件,所有人神情统一,摆足依规履职的官方姿态,形成合围之势。犹如泰山压顶。
见苏信现身,各部门负责人争先恐后上前,轮番抛出针对性打压举措。
财政局副局长李明宏率先跨步上前,将一纸财政冻结通知重重拍在大厅办公台面上,声音洪亮,刻意让全场听清:“苏局长,接县委主要领导专项通知,县公安局本月全部行政、办案经费暂停拨付,已上报审批的全域维稳专项配套资金同步冻结,何时解冻等候县委另行通知。”
审计局工作人员紧随其后,径直推开档案室隔离门,当场宣布:“收到县委督办指令,即刻封存公安局近三年全部财务凭证、收支台账,开展全方位专项审计,所有财务岗位人员暂停外勤,随时配合问询。”
县纪委纪检组动作最为激进,舒浩亲自带队,在大厅中央架设办公展板,标牌清晰标注“驻云仓县公安局纪检监察临时工作站”。
他立于展板前方,面向全场人员公开宣告:“即日起,对县公安局近三年全部刑事案件开展全流程程序复核,重点核查立案审批、现场搜查、证据固定、讯问笔录等法定环节合规性。全体一线办案民警随时等候约谈,不得擅自离岗、外出。”
县委组织部、县检察院、县人大工委、县政府办公室工作人员尽数堵在大厅出入口,往来通道彻底被封堵,整个大厅人声嘈杂,秩序混乱。
公安局全体民辅警自发聚集在大厅另一侧,人人面色凝重,低声交头接耳,压抑的焦虑弥漫全场。
警员们压低声音小声议论,满是忧虑:
“这样的阵仗我在云仓公安干二十年从未见过,平日里政法委单独上门督导已是重大工作,今日全县关键职能部门同步集结,分明是针对性施压。苏局能不能扛住这波压力?”
一名临近退休的老民警缩在墙角,声音发颤:“上一个惹石书记发脾气的是鲁志南,最后落得遇害身亡的下场……这次苏局怕是凶多吉少。”
年轻辅警脸色惨白,低声叹气:“我爱人刚生产,全家全靠我这份工资支撑,财政局一刀切冻结全部经费,下个月奶粉、房贷都没有着落。”
财务科出纳伏在办公椅上,双肩不停抽动,默默垂泪。她女儿下月需入院开展手术,全部治疗费用本指望当月工资周转,方才财政局送达冻结通知时,她当场情绪崩溃。
赵宏辉牙关紧咬,双拳死死攥起,眼底翻涌着难以压制的怒火。
石宇严此番动用全县行政资源公然打压执法机关,手段毫无底线。当年鲁志南都没有被这样针对。
而联系到鲁志南不明不白的死亡,所有人心中都生出不祥预感,生怕历史再度重演。
但此时苏信非常淡定。
在他看来,石宇严已经穷途末路、狗急跳墙,妄图动用行政权力制造高压态势,逼迫自己妥协放人,中断鲁志南命案、倒卖公职系列案件侦查。
他唇角微微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眼前这群奉命而来的干部,不过是受人驱使、抱团造势的乌合之众。
苏信抬掌,重重拍击办公台面,一声巨响响彻嘈杂大厅。
“所有人,安静!”
震耳的声响落下,全场瞬间死寂。苏信周身气场凛冽逼人,在场所有人如同定格一般,怔怔望向立于大厅中央的他。
“依法核查、专项督导,我们全盘配合。但聚众喧哗、扰乱公安机关正常执法办公秩序,绝不允许。各单位分批次有序对接工作,随意起哄吵闹者,一律请大院安保劝离。”
话音刚落,前来施压的人群再度骚动,此起彼伏的指责声接连响起。
“苏信,你态度严重失当!”
“我们持县委正式指令履职,你无权约束我们!”
“我们一切遵照上级文件办事,不存在扰乱秩序一说!”
“上级指令?”苏信眸色发冷,冷声反问,“是县委常委会集体审议通过的正式督办文件,还是石宇严个人口头安排?”
一句话戳破本质,嘈杂的议论骤然戛然而止。
“我重申一遍,再有高声喧哗扰乱办公秩序者,一律清出大厅。各单位按次序依次对接核查事项。”
苏信转头高声下令:“刘一鸣,带领刑侦中队在岗民辅警维持现场秩序!”
“收到!”
刘一鸣抬手示意,刑侦队员整齐列队上前,一身制式警服、纪律严明,气场十足。
对面各部门工作人员气势瞬间崩塌,再无人敢高声争执。众人心里清楚,苏信行事果决,且手握省纪委、省厅双重授权。石宇严虽在本地权势滔天,但他们只是奉命办事,犯不上正面硬碰硬。
县委政法委书记周景明察觉局势失控,急忙穿过人群走到苏信面前,刻意清了清嗓子,摆出督导工作的官方姿态:“苏局长,我代表县委政法委前来开展两项工作:一是督导公安局本年度全域维稳工作落实情况。二是就宋文成、程子明涉案事宜提出政法层面处置意见。”
他短暂停顿,语气陡然强硬,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该二人涉案关联云仓县域整体维稳大局,政法委综合研判,建议先行解除留置措施,予以释放。”
苏信平静直视对方,条理清晰发问:“周书记,请书面列明二人具体如何影响县域维稳大局、释放的法定依据,出具加盖政法委公章的正式处置建议文书。”
周景明眉头紧锁,这是打到了他的软肋,强装强硬:“苏局长,政法统筹工作流程你理应熟知,维稳研判无需逐项细化说明。”
“释放涉案人员属于重大执法变更,必须留存书面法定依据。”苏信眼神锐利,寸步不让,“你若能出具加盖政法委公章的书面说明,写明释放理由与维稳风险研判结论,我即刻依法办理解除留置手续。”
周景明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全场所有工作人员的目光尽数聚焦在他身上。
他张了张嘴,半晌发不出半个字。
宋文成、程子明的风评他是知道的,有没有犯罪他更加清楚。一旦出具书面释放建议,等同于他个人签字担保两名重刑涉案人员,日后案件移交司法,这份文书便是他渎职、包庇的铁证,足以断送政治生涯,甚至追究刑事责任。
可石宇严的指令他又不敢违抗,身后一众前来造势的干部全部等候他带头施压,进退两难之间,周景明僵在原地,脸色青白交替,难堪至极。
公安局民辅警两两对视,心中了然。
“分明是心里有鬼,不敢出具书面文件。”
“苏局这一步直接把周景明架在火上烤,进退无路。”
赵宏辉紧绷许久的拳头,缓缓松开。
就在此时,大厅正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
石宇严大步踏入大厅,外套未穿,白色衬衫衣袖挽至小臂,周身裹挟着压抑至极的戾气,一副不惜正面撕破脸皮的姿态。
他步履急促,全无往日县委书记从容稳重的仪态,身后随行秘书、安保人员只能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人群自发向两侧避让,让出一条宽敞通道。
所有依附石宇严前来施压的干部,见到主心骨到场,脸上先生出畏惧,随即又浮现出看好戏的亢奋。方才苏信气场压制全场,大家都有些束手无策,现在石宇严亲自到场,所有人都认定局势会立刻反转。
石宇严径直走到苏信正对面,头颅微微上扬,居高临下俯视对方,清了清嗓子,低沉的声响传遍安静的大厅。
“苏信。”
短短二字落下,全场鸦雀无声。
“你是要造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