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
苏信打开门,走进,坐下。
宋文成还瘫在椅子上。
桌子是昨晚的位置,在宋文成身前不到一米。
苏信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是刚刚省厅传真来的彭德明口供。
“彭德明全招了,鲁志南是你指使他杀的。三十万酬金。这份口供已经签字画押。”
宋文成抬起眼皮看了看那份文件。他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狼狈,反而挤出一个怪异的笑。
眼里是那种自认为看透了规则、抓住了最后一张保命底牌的笃定。
经过一晚的思考,他知道自己肯定跑不掉了。
但是,他最大的底牌还没用,他还有机会翻盘。
“苏局长,就算这些都是真的,那又怎样?”宋文成歪着头,声音干涩,“杀人是彭德明杀的,和我没关系,他交代什么是他的事情,谁知道他是不是乱咬人,想拖人陪葬。你要是真牛逼,你弄个无口供定罪,直接把我毙了。”
他靠回椅子上,那条翘起来的二郎腿又回来了,他在给自己壮胆。
他在赌,赌苏信拿不到石宇严的证据,赌石宇严还在外面,赌这个案子最后会在某个环节被人拦下来。
二十年来每一次都能摆平的经验告诉他,只要石宇严不倒,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石宇严太强了,他就掌管云仓县唯一的神。没有人能在云仓县挑战他。
苏信看着他,冷冷一笑,然后拿出另一份文件,摆在桌上。
宋文成毫不在意的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鲜红的公章,翘着的腿停住了。
是程子明的逮捕令!
他心中警铃大作,操,忘了程子明那个只会扯虎皮拉大旗的怂货。
那天非要说什么看看杀手的成色,跟着一起去,这下好了。
程子明也完了。
他倒不是担心程子明,只是怕石宇严会先救程子明,
“你猜猜,程子明能像你这么坚定吗?”苏信拉开椅子坐下,语气随意,像在聊家常。
宋文成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手抖了几秒,又稳住了。以石宇严谨慎的性格,就算程子明指控,没有实证,也定不了罪。
副厅级干部能是别人说一句就能被打垮的吗?苏信说破天,也不过是个正科级罢了。
“程子明?我和他不熟。你别想诈我。”宋文成把脸别到一边,准备顽抗到底。
就在这时。
苏信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按下免提。
“苏局,账户查清了。”李平凡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显然一晚没睡。
“宋文成账本上记录的转账账户,开户人全部是李梅和李伟。刚刚专案组同志打来电话,说资金流水的交叉比对结果刚出来,三年来累计转入金额超过五百万元。每一笔的转账时间都与账本记录的交易日期吻合。”
“再往前倒查,不明资金合计过千万!”
“很好。”苏信指了指文件,说:“继续查,李梅和李伟名下资产。尤其是李梅日常消费和子女开销。对了最好是要锁定石宇严有没有亲自使用过这些赃款。。”
宋文成的脸僵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诈我?
宋文成的脑袋里冒出一万个问号。
李平凡继续汇报:“好,我们一定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另外,他妻子李梅和妻弟李伟名下共有七套房产、三辆车,其中城东开发区锦绣山庄6号是独栋别墅,长期闲置无人居住。这些财产的购置时间全部集中在石宇严担任县委书记期间。”
苏信点点头:“配合专案组的同志继续查,把所有房产的购买时间、资金来源全部理清楚。查清后马上告诉我!”
“是!”
几乎是刚挂断电话,就有警员将传真文件送到审讯室。
苏信把那页文件转过来,让宋文成能看清上面的内容。
一排银行流水记录,密密麻麻的数字。
“明确的就有五百万,还有这些资产。”苏信冷冷看着宋文成:“你还觉得石宇严还能救你吗?”
宋文成内心慌乱,他知道这些数字的真实性,因为很多都是他经办的。但他依然条件反射式的抵抗:“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在演什么?”
“不知道没关系。石宇严会知道,他会知道为什么我们能如此清楚的掌握他的罪证。如果不是自己的白手套出卖自己,我们有可能这么快速的抓到他的底细吗?”
苏信笑着看向宋文成:“说起来还要谢谢你做了那本账,给了我们完整线索和证据链。宋老板,你说石书记知道这个晴天霹雳后会怎么对待你?”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宋文成后背都是冷汗。
他意识到自己现在是黄泥巴掉进裤裆了,说不是屎谁信啊。
就像现在苏信表达的意思:石宇严怎么可能相信不是自己出卖的他?
苏信好歹毒的算计。这是要逼老子上梁山啊。
他抬起头看向苏信,眼神里满是怨毒和…委屈。
苏信冷冷一笑,站起身来:“你还坚持无口供定罪吗?”
“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现在还可以坦白。我们可以给你争取一个重大立功表现。。”
“我只给你三秒时间。”
苏信知道,宋文成首鼠两端,心防已破,正是极限施压的好时候。
“三……”
宋文成死死盯着那页纸,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桌面上。
他心里那根绷了这么多天的弦,在这排数字面前彻底断了。
五百万,账本上每一笔都对应着银行的流水记录,每一笔钱都进了石宇严老婆和小舅子的口袋。
这些东西分明就是他记录的账本内容。如果石宇严知道,非但不会救自己,反而会让自己去死。
苏信不是在诈他,苏信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攥在手里了。
“二……”
光凭现在苏信掌握的东西已经能将石宇严抓了。
石宇严一旦被抓根本经不起细查,进监狱是迟早的事情。
“一……”
苏信起身就走,毫不留恋。
宋文成忙想起身追赶,但被手铐铐住,动弹不得。
“苏局长,别走,我说!”
苏信脚步不停。
在苏信即将摸到门把手之际,宋文成焦急大喊。
“是程子明。”
苏信停下脚步,看着宋文成前后态度转变如此之大,不由耻笑一声。
宋文成开口,声音沙哑,“鲁志南的事,是程子明指使的。他跟我说,石书记的意思,不能再让鲁志南查下去了。我问他要怎么做,他说做到最彻底,不留尾巴。彭德明是他要我找的,我出的钱。这些我都认。”
“但是指使的人是程子明,石宇严肯定知道。我可以肯定就是石宇严授意的。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程子明是他养了十年的狗,没有石宇严点头,程子明敢动一个人命?”
宋文成将石宇严程子明两人卖的彻底。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宋文成摇摇头,他心中只想落实自己从犯的性质,不可能再保留。
苏信把口供推过去。
宋文成没有再看,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去,笔从指间滑落,滚到桌角。他闭上眼睛。
“早配合不就完了,非得折腾一下,真以为警察是吃素的?”
宋文成颓然低头,再无嚣张气焰。
苏信收起口供,站起身,走出审讯室。
宋文成茫然的看着苏信的背影,他喃喃道:“…这是个什么怪物……我完了”
是的,宋文成完了。
……
苏信推开另一间审讯室的门,程子明坐在铁椅上,手铐固定在扶手上。
他的衬衫领口敞着,头发散乱,和之前踹门骂街时的嚣张判若两人。
苏信拉开椅子坐下,把账本和彭德明的口供并排放在桌上。
程子明看了一眼那两样东西,嘴角微撇:“苏局长,我是县委的干部。审讯这一套就不用搞了,有什么证据直接拿出来就行。我是正科级干部,你没资格审讯我。”
他压根不怕苏信把他怎么样。
他心中笃定苏信一个公安局长不能审判他。
更何况石宇严在云仓县干了二十年,现在既是县委书记,又是副厅级市委常委,在苏江市都能横着走,程子明不信苏信能动得了这座靠山。
“这是宋文成和彭德明的口供,你是鲁志南一案的指使者。”
程子明冷笑道:“你说是就是?他们是谁我都不认识,请你拿出证据来。”
他的态度和宋文成之前一模一样。
苏信微微摇头,这些人为什么这么笃定石宇严能力挽狂澜。
“程子明,你是不是觉得石宇严能保你?”
程子明眼皮直跳,没来由心中一慌。
“彭德明已经招了。”苏信语气淡漠:“案发前一天,你和宋文成一起见了他,你不会以为我们查不到监控吧?就算你不开口,宋文成和彭德明的口供一样能定你的罪。”
程子明心里有点乱,但他还是没说话。
就在此时,苏信的手机响了。
是王斌华。
苏信看了眼程子明,按下免提,放在桌上。
“苏信同志,李伟,李梅两人资产来源已经查清。”王斌华的声音沉稳有力,“另外已经证实石宇严享受了这些资金带来的好处,并且他动用了这笔资金进行自己的行贿工作,基本可以确定这就是石宇严操控的。”
“现在已经能够向省纪委提出留置申请了。”
程子明的面皮抖了一下,接着是肩膀不停的抖动。
苏信这是在诈我吗?他故意找个人唱双簧?
程子明心里冒出许多念头。
“不过石宇严是副厅级干部。留置申请要上报省委,按照现在的通用流程,时间有点久,可能会影响你的办案。”
“要不你给牟书记打个电话吧?”
苏信一头雾水:“王主任,我打不合适吧?我毕竟是公安人员。”
王斌华笑了一声,笃定道:“合适!非常合适,你打给他,他一定会很高兴。再说了,我们这次本来就是联合公安办案。”
“行,我打。”
苏信心想:我怎么不知道我有这么大面子。
不过还是应下,王斌华不会骗自己,肯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缘故。
苏信翻到牟振生的号码,当着程子明的面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
“小苏信?”牟振生的声音带着笑意,果然很高兴。“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
“牟书记,有个事需要您支持。云仓县石宇严涉嫌受贿、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故意杀人,证据链已完整。申请省纪委批准对石宇严进行双规处理。”
牟振生沉默了一瞬,惊喜道:“石宇严是副厅级市委常委,需要省委批准…正好我要去找武陵书记汇报工作,武陵书记一直很关注你的动态,三天两头问一句。你放心,留置决定很快会下达”
“好,感谢牟书记。”
电话挂断。
程子明此时心中满是惊惧。
牟振生、武陵书记。
省纪委书记和省委书记。
谁他妈说的苏信背景是唐浩然的,唐浩然在这两人面前都得弯着腰汇报。
苏信一个电话直接打过去,对方接起来第一句话是“小苏信”。还有刘武陵是三天两头问苏信情况……
这不是上下级,这是自己人,是心腹。那么,苏信到底是哪路神仙下凡?
等等,这会不会是苏信故意演给自己看的。
不能乱!
“呵呵,苏局长,演的挺像,牟书记那样的大人物怎么会和你这么亲切,你演技太拙劣了吧。”程子明眼睛紧紧的盯着苏信看去,企图看出破绽。
苏信咧嘴一笑,拿着手机递给程子明:“要不我让牟书记跟你说几句?”
“假的,有什么好……”
“滴滴滴”
手机又响了,苏信看了眼直接接通。
“刘书记,我是苏信。”
“事情我知道了,马上会召开会议讨论,今天给你一个结果。”
“感谢书记!”
“你只管往前冲,一切有我给你兜着,放心大胆干。”
“是!保证完成任务!”
苏信放下手机,玩味的看向程子明。
程子明面容扭曲,好似要哭一般,这个声音他在电视上听过很多次,绝对错不了。
就是刘武陵!
石宇严再大哪里大的过刘武陵,刘武陵一心要整石宇严就算有詹云鹏阻拦,也无济于事。
吴越都保不下来,更何况石宇严这个小虾米。
他最后的心理防线在那一刻轰然倒塌。
石宇严快完了。
不,不是快完了,是已经完了。
自己还想着给靠山顶雷,顶到最后发现别人拿着核弹要炸山了。
那自己还顶个屁,跟着一起去死吗?
程子明迫不及待的开口:“苏局长,我我我错了……”
“你不确认一下刘书记是不是和我演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