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御座前谁先开口
“主公，当年在青州，那地方穷得连树皮都啃光了。你说带我们打天下，是为了让北疆的娃娃们碗里能有口稠的，冬天不再冻死在路边。”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陆怀瑾：“如今北疆人有饭吃了。可您现在要动兄弟们拿命换来的封地，是为了什么？”
偏殿里烛火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压短。
空气里有酒味，有木头受潮的微酸，还有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刀子似的凉意。
陆怀瑾将碗推远了些。
他看着赵云，那双在战场上能望出三里地的眼睛，此刻映着两点跳动的火光，深得看不见底。
“为了我们的孙子。”他说，声音很平，“不用再打一次青州。”
赵云的手指捏紧了碗沿，指节泛白。
他没说话，呼吸声沉在殿宇的寂静里，一下，又一下。
陆怀瑾从案角那摞文卷里，抽出一份图纸，展开。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是马钧连夜赶制的学院规划图，墨线勾勒的屋舍、校场、馆阁，密密麻麻排布其上。
“赵统十四了。”陆怀瑾的手指点在图纸一处，“张苞十二。还有黄叙，关平……这些小子，都该正经学点东西了。”
他抬起头：“让他们进这个学院。学怎么带兵，怎么理政，怎么造船冶铁，怎么丈量田亩。将来凭真本事站稳脚跟，治一方，守一境。”
陆怀瑾将图纸往前推了推，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赵云心口上：“这比给他们一块封地，然后看着他们为了多占一亩田、多抢一座城，兄弟阋墙，自相残杀……哪个，才是咱们当爹该做的事？”
图纸上那些工整的线条，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墨香。
赵云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上面，仿佛要看出那些线条背后，儿孙们或执卷、或握剑、或指点山河的模样。
他看得太久，久到眼眶有些发涩。
“翼德那边，”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您打算怎么办？”
陆怀瑾将图纸卷起，动作不紧不慢。
“明日殿上，我先说。”他看了赵云一眼，“他要闹，就让他闹。”
赵云猛地站起身，甲叶哗啦一响。
他没有犹豫，单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抱拳，头颅深深埋下：“明日，我站在主公这边！”
陆怀瑾俯身，双手托住他的胳膊，用力将他扶起。
手下的臂膀肌肉虬结，是千锤百炼的坚硬。
“你不用站在我这边。”陆怀瑾看着他，一字一句，“你站在道理这边。”
赵云喉头滚动，正要说话——
“砰！”
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道缝，一股夜风裹着酒气和张翼德标志性的大嗓门闯了进来：“赵云！你小子躲这儿跟主公密谋啥呢！不叫我老张？！”
话音未落，门被彻底推开。
张翼德魁梧的身子挤了进来，他喝得满脸通红，虬髯上还沾着酒渍，虎目扫过殿内，先看到赵云背对着门站着，再看到案上摊着的图纸和两只陶碗，愣了一下。
随即，他咧开嘴笑了，声震屋瓦：“好哇！真躲这儿喝酒！”他三两步冲过来，一把扒拉开挡在前面的赵云——赵云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指着案上的酒壶：“主公！赵云！忒不仗义！”
赵云稳住身形，眉头紧锁，正要开口。
陆怀瑾已站起身。
他走到张翼德面前，抬手，拍了拍对方那沾满灰尘、硬得像铁的肩甲。
“急什么。”陆怀瑾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出的笑意，“明天大殿上，有酒给你喝。”
张翼德眨巴着被酒意熏红的眼睛，似乎没完全听懂这话里的意味，只当主公是答应明日庆功宴上再痛饮，哈哈一笑：“这还差不多！那俺老张可等着了！”
他又转头瞪了赵云一眼：“下回有局，再不叫俺，俺跟你急！”说完，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心满意足地转身，咚咚咚地走了，留下满室酒气和晃动的门扇。
偏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不安的噼啪声。
屏风后，极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响起。
杜如晦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片刚写就的竹简，墨迹未干。
他走到案前，双手将竹简呈给陆怀瑾。
陆怀瑾接过。
竹简上只有一行小字，笔迹冷静克制：
“赵云可用。张翼德需缓。”
陆怀瑾的拇指摩挲过那几个刻入竹片的字，没有评价。
他将竹简卷起，收入袖中。
然后他转身，走到偏殿那扇最大的槛窗前，推开了窗。
深秋的夜风猛地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也吹得殿内烛火剧烈摇曳，几乎熄灭。
远处，未央宫正殿巍峨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一盏盏宫灯沿着宫墙蜿蜒，像是给这巨兽镀上了一层冷硬的金边。
他的影子被窗棂和烛光切割，长长地投在身后光洁的殿柱上，孤直而坚硬。
“杜如晦。”陆怀瑾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明日朝会，所有侯爵、将军，皆需列席。”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可怕：
“一个，都不能少。”
夜风呼啸着穿过殿宇，带走了尾音。
杜如晦深深躬身，额头几乎触到冰凉的地砖：“臣，遵命。”
陆怀瑾依旧望着窗外沉沉的宫阙，没有动。
直到那片墨色的天际，隐隐透出一丝铁灰——天，快要亮了。
他缓缓关上窗，将夜风与寒意隔绝在外。
袖中的竹简硌着手臂。
案上，那两只粗陶碗还在，碗底残留的酒液映着将熄的烛火，泛着最后一点浑浊的光。
明日没有万一。
只有一道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