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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9章 归途不改血旗

    第649章 归途不改血旗

    看什么?天下?后来?还是他自己没走完的路?

    后面没了。

    杜如晦握着那柄剑的手指,猛地收紧,冰凉的剑格硌得掌心生疼。

    他仿佛能透过冰冷的金属,感受到剑主人最后那一瞬间,耗尽心力刻字时的颤抖与执念。

    “大人?”身旁的军士见他愣住,低声询问。

    杜如晦猛地回神,将剑往旁边一递:“收好,单独用布包了,回长安后……请示汉王处置。”

    他不再多看那令人心悸的字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任务。

    收敛叶凡尸身,斩首,传示。

    孙夫人那边,也需按令合葬。

    命令下达,军士们沉默而迅速地行动起来。

    杜如晦转身走下城楼,每一步都踩在尚未完全化开的血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那股甜腻与铁锈混合的气味,缠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大军继续向西,向长安。

    杜如晦带着装有叶凡首级的木匣,跟在中军之后,每至一州府,便依令取出传示。

    那匣子黑沉沉的,边角包着铜皮,锁扣严密。

    每逢驿站或州城官员出迎,杜如晦只需面无表情地捧出木匣,打开一线。

    里面铺着生石灰,叶凡的脸早已清洗过,闭着眼,肤色是一种死寂的青灰。

    但那张脸的轮廓,眉宇间即使死去也未能完全消散的、属于理想主义者的倔强与悲怆,依旧清晰可辨。

    往往是匣子一开,上前围观的州府官员、将领,无论之前神情如何,顷刻间便鸦雀无声。

    紧接着,便是倒吸冷气的声音,面色发白者有之,下意识后退半步者有之,以袖掩面、不敢再看者亦有之。

    随即,便是哗啦啦跪倒一片,山呼“汉王威武”的声音,比平日更加整齐,也更加带着发自肺腑的战栗。

    陆怀瑾每次都在场,或骑马立于官道一侧,或静立于驿站门前。

    他玄色衣袍一尘不染,目光扫过那些战战兢兢的面孔和黑沉的木匣,没有多停留一瞬。

    待得官员将领们额头触地,他才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传下去。让所有州郡,所有心怀异念之人,都看清楚。”

    然后拨转马头,继续前行。

    那木匣便在身后,被更恭敬、也更恐惧的双手捧着,向下一处传递。

    血腥气与震慑力,随着大军的归途,像泼在雪地上的墨,缓慢却无可阻挡地晕染开去。

    行军途中,郭嘉策马靠近陆怀瑾,递上一卷用细麻绳捆好的奏报。

    “主公,各州流民已基本安置妥当,青、云、幽并荒原四州,秋粮尽数入库。云夫人从云家商行紧急调拨的第三批军资,也已运抵幽州仓。”郭嘉语速平稳,汇报着关键信息。

    陆怀瑾接过奏报,并未展开细看,只是握在手中,目光仍望着前方被马蹄和车轮反复碾压、变得坚实泥泞的官道。

    他点了点头:“浅浅办事,我向来放心。”

    郭嘉静待片刻,见陆怀瑾不再有其他指示,正欲退到一旁,却听他忽然开口问道:“郭嘉,你看张翼德他们,到了长安,会做什么?”

    郭嘉一怔。

    汉王很少这样直白地问及麾下大将的心思,更少将这种揣测宣之于口。

    他略一沉吟,抬眼看了看前方旌旗招展的队伍,又瞥了一眼陆怀瑾没什么表情的侧脸,谨慎答道:“将士们浴血奋战,平定四方,班师回朝……首要之事,自然是向主公告捷,而后……”

    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更直接的词:“讨封。”

    陆怀瑾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他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冰冷的了然。

    “讨封。”他重复了一遍,目光投向远方被薄雾笼罩的官道尽头,那里是长安的方向,“分封。裂土。然后各自经营,子孙相攻,百年之后,天下再乱。”

    这话说得极轻,却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刀,贴着郭嘉的耳朵划过。

    郭嘉背脊瞬间绷直,握着缰绳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听出了那话语底下暗涌的、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决绝。

    这不是商讨,是定论。是汉王早已做下的、不容更改的决定。

    郭嘉深深垂下头,不敢接话,只觉喉间有些干涩。

    风卷着沙尘掠过,吹得他官袍下摆猎猎作响。

    行至并州地界,前方尘烟大起。

    地平线上先出现一道黑线,随即黑线迅速扩大,变成翻滚的浪潮,马蹄声如闷雷般由远及近,震动大地。

    一杆“张”字大旗在烟尘中率先冲出,旗下一员虎将,正是后将军张翼德。

    他一身玄铁重甲沾满尘土和不知干涸多久的血渍,满脸虬髯被风沙磨得粗硬,眼中却烧着熊熊的兴奋与归心似箭的火焰。

    隔着老远,他便洪钟般一声大喝:“主公!翼德在此!”

    紧接着,只见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希津津长嘶。

    未等马蹄完全落地,他便迫不及待地翻身跃下,动作迅猛得不似身着重甲。

    他一把推开想上前搀扶的亲兵,迈开大步,咚咚作响地冲到陆怀瑾马前,单膝轰然跪地,抱拳高举过头:“末将张翼德,接应来迟!请主公恕罪!”

    陆怀瑾早已勒马停住。

    他看着眼前风尘仆仆、却精神奕奕的猛将,翻身下马,亲手去扶他结实如铁的胳膊:“起来。伤都好了?”

    张翼德顺势起身,闻言咧嘴大笑,声震四野:“好了!早他娘的结实了!别说伤,现在让俺老张再去砍翻一个州的兵,眼都不眨一下!”他笑罢,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陆怀瑾,眼里闪着热切的光,“主公,赵云、黄忠、李敢他们都在前头等着接驾呢!兄弟几个路上商量好了,等回了长安,您可不能再当什么王爷了,那位子,得您来坐!”

    他搓了搓蒲扇大的手掌,嘿嘿一笑:“到时候,咱们这些跟着您刀山火海滚过来的老兄弟,您随便划拉块地,啥好地方都成,咱们替您守着,绝不让旁人动您江山一根草!”

    陆怀瑾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有任何笑容,连惯常的平静都似乎凝固了一层寒霜。

    他拍了拍张翼德肩甲上厚厚的灰尘,只说了三个字:“先回长安,还有大燕”

    张翼德被那平静无波的眼神看得心里莫名一突,热切的话头卡在喉咙里。

    但他素来心粗,只当主公是远征疲惫,便哈哈一笑,将此事暂且揭过,转头大声呼喝自己的部下归队,整顿军容。

    当夜,大军扎营。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陆怀瑾与郭嘉、杜如晦等人议定明日行程及入长安事宜,直至亥时方歇。

    然而,隔着几座营帐,张翼德的营帐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篝火熊熊,酒肉香气四溢。

    张翼德拉着赵云、黄忠等几位交好的将领,正开怀畅饮。

    几碗烈酒下肚,嗓门便大了起来。

    “……咱们主公,那是什么人物?六元及第的文曲星,下凡来救苦救难的!如今扫平四方,这天下,合该姓陆!”张翼德一拍大腿,酒气上涌,“要我说,到时候封王,咱们兄弟几个,哪个不能镇守一方?幽州给赵云,并州给黄老哥,俺老张就回青州老家那块……”

    “翼德,慎言。”赵云放下酒碗,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沉稳,“分封之事,自有主公乾坤独断,岂是你我醉酒可妄议?”

    “哎,赵云你就是太谨慎!”张翼德不以为意,又灌了一大口,“主公心里有数!咱们流血流汗,不就图个封妻荫子,裂土封王?主公难道还会亏待自家兄弟?”

    帐内其他将领有的附和,有的只是笑,气氛热烈。

    笑声、议论声隐隐约约,透过帐幕,飘到寂静的中军大帐方向。

    陆怀瑾独自站在自己的帐外,负手望向长安的方向。

    夜风凛冽,吹动他的衣袂。

    他手里握着一枚东西,借着营地火把的光,能看到是那枚从白帝城带回来的、外壳磨损的旧打火机。

    冰冷的金属和塑料硌着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郭嘉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侧,低声道:“主公。”

    陆怀瑾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沉沉的夜色,声音听不出情绪:“听见了?”

    郭嘉默然点头。张翼德那大嗓门,怕是半个营地都听见了。

    “把杜如晦叫回来。”陆怀瑾忽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明日行程,“白帝城诸事既了,让他速回长安。我有事,要交给他办。”

    “是。”郭嘉领命,心中却是一沉。

    主公特意召杜如晦回京……所图恐怕绝非寻常。

    陆怀瑾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远处张翼德营帐的喧闹声,似乎成了这寂静夜里唯一的、格格不入的背景音。

    他握着打火机,拇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冰凉的打火轮,却一次也没有去点燃它。

    帐内,酒至半酣。

    张翼德喝得满脸通红,他搂着一个同袍的肩膀,大着舌头,声音却奇异地压低了些,带着酒后的亢奋与笃定,对围坐在身边的亲信部将说道:“都听好了……主公登基,那是板上钉钉!咱们这些老弟兄,跟着主公从北疆苦寒之地打到今天,一个王爵,跑不了!至少……至少是个王!”

    他话音未落,帐帘微动。

    夜巡至此的赵云,脚步在帐门外顿住。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站在阴影里,听着帐内传出的、带着醉意的豪言壮语。

    篝火的光在他银甲上跳跃,映亮了他微微抿起的唇线,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掀帘进去。

    只是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脚步比来时更轻、更沉地,融入了营地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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