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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7章 城下对坐万军前

    第637章 城下对坐万军前

    辰时。

    幽州城东门缓缓放下。

    陆怀瑾一马当先。

    他今日未着玄甲,只穿一身玄色锦袍,外罩同色大氅,腰间悬剑,未戴冠,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

    身后跟着张翼德,铁塔般的身躯裹在特制的大号铠甲里,手里拎着他那柄让人望而生畏的蛇矛,矛尖在晨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

    太守赫胥黎紧随其后,怀里抱着笔墨和厚厚一叠纸,眼神锐利如鹰隼,不断扫视着周围。

    再后面,是百名精挑细选的汉王亲卫,个个膀大腰圆,按刀肃立,沉默如林。

    一行人出城门,行出十步,停下。

    亲卫迅速抬上一张简朴的木案,案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炉火烧着,水正咕嘟。

    另一边,叶凡也从营门走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短打,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头发用布条束在脑后,脸上线条硬朗,眼神平静,却像两潭深水,看不见底。

    他身后只跟了两个同样装束的年轻人,沉默地抬着一张一模一样的木案,案上也有一壶茶,两只粗碗。

    两案相距,不过二十步。

    中间的空地,便是今日万众瞩目的战场。

    幽州城头,黑压压挤满了军民,寒风刮得人脸生疼,却没人舍得眨眼。

    城外远处的山坡上,更是人头攒动,汉军大营与叶凡大营的士卒,也都列阵观望,鸦雀无声。

    数万人的目光,如实质般压在那片小小的空地上。

    叶凡先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四周:“陆怀瑾,你起于北疆,推翻旧夏,天下人称快。可为何,你坐稳了,转头就建起了新的汉国,自称汉王?”

    他目光如炬,直视陆怀瑾:“帝王二字,便是这天下最大的不公之源。你革了旧帝王的命,却给自己戴上了同样的冠冕,这与你口中的‘拯救万民’,岂非天大讽刺?”

    张翼德浓眉倒竖,蛇矛一顿,就要开骂。

    陆怀瑾抬手,止住了他。

    他提起陶壶,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碗茶,热气袅袅升起。

    “叶凡,”他吹了吹茶沫,“你麾下五万理想军,废私产,均贫富。我问你,可曾有人,不愿交出自己最后一点口粮?可曾有士兵,私藏缴获的一文钱,一件旧衣?”

    叶凡坦然点头:“有。私心根植人心,非朝夕可除。所以我设纠察官,立铁律,凡有私藏,严惩不贷,以此维护集体之大义。”

    陆怀瑾笑了,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纠察官,查人私藏,掌惩处之权。他本身,是不是凌驾于其他士卒之上的‘特权’?他若私藏,谁来纠察他?”

    叶凡眉头微蹙,没有立刻回答。

    陆怀瑾放下茶碗,身体前倾:“你说要毁家庭,子女公养,婚姻由集体安排。那么,一个母亲想念自己的孩子,一个父亲想保护自己的女儿,这算不算‘私情’?要不要用你的‘铁律’去‘纠正’?”

    叶凡深吸一口气,声调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宣讲般的激昂:“陆怀瑾!你看到的只是眼前的割裂!我的理想,是废私产,均贫富,最终毁掉家庭这阻碍天下为公的藩篱!届时人人皆为兄弟姐妹,只知有天下公利,不知有小家私情!大同之世,方有可能!”

    他目光扫过周围屏息静听的军民,张开双臂:“而你!分田减赋,不过是在旧泥潭里撒几颗新米!你的官僚,你的将军,你的子孙,终将靠着你今日的‘恩赐’,聚敛财富,占据权位,成为新的贵族,新的压迫者!你的新政,维持不了百年!”

    陆怀瑾等他说完。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

    “这是三日前,蜀郡张榜的《安民令》。”他念了一句,“‘凡蜀郡境内百姓,自即日起,一年之内,田赋减半。’”

    他将帛书收起,看向叶凡:“我的‘第一步’,是让正在挨饿受冻的百姓,碗里能多一粒米,身上能多一丝暖。你的‘天下大同’,第一步是什么?”

    叶凡挺直脊背:“消除私心!让人人明白,天下之利,重于一己之私!”

    “用什么消除?”陆怀瑾追问,声音冷了下去,“用你营里那套‘同锅吃饭’?用你纠察官手里的鞭子?还是用你大军围城的刀枪?”

    叶凡沉默了。

    风吹过空地,卷起几片枯叶。

    陆怀瑾猛地站起身。

    动作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心跟着提了起来。

    他声音陡然拔高,穿透寒风,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叶凡!你口口声声公利,句句不离平等!可你做的,是什么?”

    他向前一步,指着叶凡大营方向:“你用刀,逼着父母交出养家的田产!你用刀,逼着妻子离开相依为命的丈夫!你用刀,逼着稚子离开娘亲的怀抱!你用刀,逼着所有人,听你那套‘道理’!”

    “你带来的不是大同!”陆怀瑾的声音如金铁交鸣,斩钉截铁,“是比旧帝王更彻底、更残酷的奴隶制!旧帝王索命索财,你索心索情,连人心里最后一点私念、一点温情,都要连根剜掉!”

    “你告诉他们,想着爹娘妻子是错,护着自己那点救命粮是罪!你把人,变成你实现‘理想’的工具,变成没有喜怒哀乐、没有亲疏远近的木偶!”

    话音落下,万籁俱寂。

    只有风声呜咽。

    城头上,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下意识把孩子搂紧了,脸色发白。

    山坡下,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兵,攥紧了手里的破碗,嘴唇哆嗦。

    张翼德憋了半晌,此刻终于炸了,蛇矛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他扯着嗓子吼道:“王上说得好!他娘的!谁敢动俺老张家里一文钱,先问问俺这矛答不答应!爹娘媳妇孩子,那是私心?那是俺老张的命!谁要跟俺讲这种道理,俺先捅他几个透明窟窿!”

    粗粝的怒吼,反而比精妙的辩论更直接地戳中了许多人心底最朴素的想法。

    叶凡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触碰到核心信仰的震动,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痛心,更有一种愈发坚定的偏执。

    他深深看着陆怀瑾,缓缓道:“陆怀瑾,你果然是旧世界的维护者。你看到了疮疾,却只想涂脂抹粉。你说我用刀,不错,变革必有阵痛,不破不立!千年之后,你的汉国若腐朽崩塌,谁来给天下人另一条路?”

    陆怀瑾迎着他的目光,竟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任何制度,久了都会生弊,会腐朽。”

    他顿了顿,声音缓和下来,却带着更深沉的力量:“所以,我在定《汉律》,要让律法高于王权。我在开科举,要让寒门有机会上升。我在设监察院,要让百官有人盯着。我做的所有事,目标只有一个——”

    他一字一句:“让我的后人,能让天下人,能不断依据变化,去修改我定下的规矩!把路堵死,是最大的恶。把路留出来,让后人去修,去拓宽,这才是真的‘公’。”

    辩论持续到了日头偏西,午时早过。

    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道理在空气中碰撞,却难分胜负。

    围观军民听得如痴如醉,有人频频点头,有人皱眉苦思,有人握紧拳头。

    赫胥黎笔走如飞,厚厚的纸笺用了大半,额头见汗。

    终于,叶凡起身,对陆怀瑾拱了拱手:“今日,辩不完。道不同,多说无益。”

    他转身,走回己方案前,将碗中冷茶一饮而尽。

    “但我叶凡,空口无凭。我要让你,让所有人亲眼看看,我的理想军,是什么样子。”

    他回营。

    片刻后,鼓声隆隆。

    三千“理想军”士卒,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从大营鱼贯而出,列阵于营前空地。

    然后,他们齐刷刷席地而坐。

    接着,后勤兵抬出一桶桶饭菜,饭菜很简单,黄米饭加一勺炖菜。

    每个士卒分到的,完全一样。没有军官先取,没有特殊供应。

    三千人低头,安静吃饭。

    只有咀嚼和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一种近乎诡异的整齐与肃穆。

    叶凡走到阵前,面向陆怀瑾和幽州方向,声音洪亮:

    “陆怀瑾!你看清楚!这就是我的答案!人人平等,从一碗饭开始!没有贵贱,没有特权!同甘共苦,方能共建新天!”

    陆怀瑾站在案后,静静望着那三千人。

    望了很久。

    直到他们吃完,又整齐划一地起身,列队回营,依旧静默无声。

    张翼德看得直嘀咕:“他娘的,吃饭都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瘆得慌……”

    赫胥黎则眉头紧锁,手中的笔无意识地敲打着纸面。

    陆怀瑾收回目光,对赫胥黎低声道,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赫胥黎,你记性最好。三千人,不事生产,顿顿饱饭,军械整齐。这粮,这饷,从哪儿来?”

    赫胥黎眼神一凛。

    陆怀瑾看着叶凡军营的方向,语气平淡,却让赫胥黎后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幽州本地,绝供不起。叶凡的‘道理’再好,变不出粮食。查。他的后勤,一定另有来路。三千人是这样,那五万呢?他背后,站着谁?”

    赫胥黎重重一点头,将最后一张写满速记符号的纸小心收好。

    辩论看似无果而终,双方各自收兵回营。

    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血红,两座大营遥遥相对,旗幡在风中卷动,杀气未散,思想的寒意却更甚。

    当夜,中军帐。

    陆怀瑾与张翼德、赫胥黎及几位核心将领围坐在地图前,复盘白日辩论,推演叶凡可能采取的下一步。

    烛火摇曳,映着众人凝重的脸。

    帐外忽然传来亲卫通报,赫胥黎求见。

    很快,赫胥黎快步入帐,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凝重与惊疑。

    他走到陆怀瑾身侧,躬身,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细小竹筒,双手呈上。

    “王上,”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刚收到潜伏在叶凡营中的眼线,冒死传出的消息。核实过了。”

    陆怀瑾接过竹筒,捏开火漆,取出里面一卷薄如蝉翼的纸条。

    只看了一眼,他捏着纸条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帐内烛火猛地一跳。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张翼德、典韦等人疑惑的脸,最后将那张小小的纸条,轻轻放在了面前的地图中央。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理想军中,有一异域人,名‘列夫’。三日前,其密使已出营,北向,去往……大燕。”

    陆怀瑾的手指,点在了“大燕”那几个字上。

    帐内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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