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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一室清宁

    酒会回廊的水晶灯光斜斜切割开光影,半边落在沈知予曳地的墨色礼裙上,细碎钻面随呼吸轻轻晃动,半边沉在林砚立身的阴影里,粗布衣衫沾着夜色薄尘,一奢一简,一明一暗,天然隔出云泥之别。

    方才暗处悄无声息清完全部杀手的动静,被宴会厅喧闹的乐曲与举杯谈笑尽数掩埋,偌大顶层酒会,除却二人,无人知晓方才险些掀起一场血色刺杀。储物隔间里捆缚妥当的一众境外歹人,早已被林砚提前联络早年相熟的基层便衣,悄静带走,不留半点麻烦。

    沈知予缓步又往前挪了半步,鞋跟碾过廊边散落的细碎香槟花瓣,空气里混杂着昂贵香水与他身上淡淡的草木尘土气息,两种截然相悖的味道缠在一起,缠了整整一年无处安放的惦念。

    执掌偌大商业版图之后,她早已练得喜怒不形于色,面对资本博弈的豺狼虎豹能冷面杀伐,面对合作巨头能从容周旋,唯独站在林砚面前,经年刻意筑起的坚硬铠甲,从心口一处细微破绽缓缓裂开,藏在帝王风骨下的柔软,顺着眉眼悄悄漫出。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语声压得很轻,怕惊扰了眼前好不容易露面的人,指尖不自觉蜷缩收拢,精致修剪的指甲陷进掌心,“我派人悄悄查过城郊半山小院,每月我都会绕路途经街巷,车子停在巷口,从正午等到日暮,次次只看见院门紧闭,院内草木自生,从来没能等到你露面。”

    这话藏了太多隐忍。她身为滨海商界执牛耳者,想要寻一个人的下落轻而易举,只要一声吩咐,整支安保队伍便能破门寻人,可她舍不得。

    她清楚林砚刻意隐居避世的心思,当年因二人动情触犯安保铁律,他被一纸文书剥去所有特勤身份、功勋尽废,沈家为规避行规风险,由沈振山出面当众断绝雇佣关系,一纸解约,将满身伤痕的他扫地出门。那段决裂从不是她的本意,却实实在在变成捆在他身上的枷锁,逼他自弃荣光、遁入尘泥。

    林砚垂落的目光落在她裙摆沾染的一点浅灰,是方才穿过人群蹭上的污渍,从前做贴身保镖时,但凡她衣衫沾染尘埃,他总会默默拿出随身干净方巾细致擦拭,如今身份异位,这般细碎小事,他再没有名正言顺的立场伸手。晚风穿廊而过,牵动他束发的粗布绳线,肩头旧日贯穿伤疤被微凉夜风激得泛起细密钝痛,是当年大桥替她挡子弹留下的顽疾,每逢阴晴、心绪起伏便反复作祟。

    “沈总身居高台,日理万机,不必在我身上空耗心神。”他刻意拉开语气里的疏离,将方才那句“终身孤臣”的温柔尽数敛入眼底深处,“暗处祸患已除,今晚再无杀机,我该离开了。”

    说罢他侧身,预备从侧边消防步梯悄然离去,一贯以来,清扫危机、事了拂衣,是他隐世一年恪守的准则,不入她的繁华,不扰她的前程。

    “不许走。”沈知予出声拦阻,脚步横在他身前,刚好堵死整片阴暗过道,暖光尽数覆在她周身,将他困在光影交界的方寸之地,“从前是合约绑着你做我的保镖,如今合约作废,我以沈家掌权人的身份,重新聘用你,薪资待遇任由你开,安保协会的行规,我来出面周旋摆平,再也不会有人拿身份规矩逼迫你分开。”

    这是她筹备许久的承诺,坐拥庞大资本之后,她早有底气抗衡当年束缚他的条条框框,能替他抹平除名带来的所有阻碍。

    林砚缓缓抬眼,黑眸沉静如常年无人惊扰的深潭,没有欣喜,亦没有动容。他见过资本翻覆人心,见过高位带来的身不由己,清楚留在她身边,便是再次将她拖进当年的是非漩涡,过往一次动情毁了他半生仕途,他不愿再让自己的存在,变成牵绊沈知予事业的隐患。

    “不必聘用。”他一字一顿,语调温和却立场坚定,“受雇保镖,拿人钱财,受制于人,从前的规矩我已经受够了。”

    “那你先前一年默默为我肃清无数暗杀、拆解商业陷阱,又算什么?”沈知予眼底慢慢凝起一层薄湿,积攒整年的委屈终于克制不住微微泛涌,“无合约、无酬劳、无名分,整整一年隐在暗处以命护我,林砚,你的心从来骗不了人。”

    一语戳破心事,林砚喉间微滞,沉默半晌无从辩驳。

    他隐居城郊,从没有真正放下过她。每日铺开全城地图标记隐患,深夜游走在城市阴暗角落拔除仇家,看着新闻里她步步登临商界顶峰,既欣慰她终于能独当风雨,又无时无刻不在忧心王座之侧暗藏冷箭。能克制见面的欲望,却克制不住与生俱来的守护本能。

    “我只是随性而为。”半晌,他勉强寻出一句托词。

    沈知予轻轻摇头,褪去所有商界上位者的凛冽,变回当年那个在病房日日守着重伤的他、满心牵挂的小姑娘:“我不要你的随性,我要你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今晚酒会结束,我遣散所有随行安保,往后日常出行、办公起居,身边只留你一人。不立雇佣文书,不设上下级名分,你不是我的雇员,是我放在心尖上的靠山。”

    夜色渐深,宴会厅乐曲渐渐停歇,宾客陆续散场,廊间慢慢归于安静。

    林砚望着眼前眸光执拗的女子,冰封一年的心防,终于一寸寸消融。他半生为国执盾,守过万千陌生人的平安,唯独对眼前这人,所有理智底线全线溃败。

    “好。”

    简简单单一字应允,尘埃落定。

    ……

    翌日晨光微熹,沈家顶层私人别墅。

    偌大别墅先前常年配有十数名持证安保,二十四小时分区值守,沈知予一道指令下发,全数结清薪酬遣散,偌大宅院瞬间清净下来,只剩佣人打理日常起居。

    林砚没有搬进别墅奢华客房,自选了院落角落一间临着花圃的偏屋,房间陈设朴素简单,一床一桌一椅,同城郊小院的布置别无二致,他习惯了清简,难以适应锦衣玉食的富贵生活。

    沈知予处理完晨间跨国视频会议,换上一身素色休闲衣裙,独自走到偏院。

    彼时林砚正坐在石凳上,指尖捏着药膏,低头小心翼翼擦拭肩头旧疤,衣衫半褪,肩头层层交错的深浅伤疤暴露在晨光里,有大桥枪战留下的弹痕,有当初近身搏杀被刀刃划破的旧伤,密密麻麻,每一道伤痕都对应一场为她奔赴的生死。

    沈知予脚步放轻,静静立在花丛旁,心口微微发闷。这些伤疤,是他赠予她最沉重的守护。

    “药膏药性偏烈,我特意让私人医生调配了温润款。”她走上前,将手中一小瓶瓷罐药膏放在石桌上,“往后上药不必独自硬扛,我帮你。”

    林砚抬眸,刚要婉拒,对上她不容推脱的目光,终究缓缓颔首。

    晨光穿过花叶缝隙,碎金般落在二人身上,一室院落静谧安然,没有雇佣束缚,没有行规阻隔。

    她是执掌商海万里河山的女君,坐拥满城荣华;他是栖于小院、伴在身侧的孤臣,守她岁岁平安。

    经年别离的遗憾,终于在朝夕相伴的细碎日常里,缓缓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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