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注定无眠。
张家的临时木屋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大队部这几间破房子的窗户纸本来就破,夜风顺着缝隙往里灌,吹得桌上的煤油灯忽明忽暗。
屋里坐满了人,除了张家婆媳四个,还有大队长卫建国,剩下的就是白家父子了。
刘翠花跪在墙角,她双手合十,脑门一下接一下地磕在泥土地上,嘴里依旧不停嘟囔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屋里没人说话。
大伙儿的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更何况是当着全村老少的面,一砖头把人脑袋开了瓢。
这案子铁证如山,张向阳就算是不死,这辈子估计也得把牢底坐穿。
卫建国坐在长条凳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地上的烟灰已经落了一堆,可他的手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扑通!扑通!”
“扑通!”
接连三声闷响。
卫建国夹着烟的手一顿,抬头看去。
林秀兰、苏红英、李玉香,三个女人齐刷刷地跪在了他的跟前。
“哎呦!你们这是嘎哈!”
卫建国被吓了一跳,旱烟袋差点掉在地上。
他连忙起身,扶这个也不是,扶那个也不成,一时间慌了手脚。
“快起来!有话好好说,你……你们这不是折煞俺么!”
卫建国急得直跺脚:“向阳是啥样的人,我能不知道么?俺看着那小崽子一天一天变好,俺也高兴啊!”
“不冲别人,就冲我和他爹的关系。有招儿,俺能不使劲往孩子身上使么!”
林秀兰死死攥着卫建国的裤腿,她都没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流成了线儿了。
她平时最是稳重,也最有担当!
就算遇到了天大的事儿,也能一声不吭的把它完美解决。
可,一旦涉及到了张向阳,她原本的理智就变的荡然无存,整个人就像是个孩子一般手足无措。
“卫叔,俺知道你一定有办法。”
林秀兰仰着头,声音打着颤:“俺之前听说过,城里有门路,花钱可以捞人。”
她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只要向阳平平安安的,不吃枪子儿,多少钱,俺们家都愿意掏!俺们有钱,真有钱!”
苏红英也在一旁拼命点头:“对!卫叔,只要能把张向阳换出来,让俺们干啥都行!倾家荡产俺们也认!”
李玉香挺着肚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她只能跟着点头。
听着这番话,卫建国的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灰败。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松开了扶着她们的手,一屁股跌坐回长条凳上。
“秀兰啊,你糊涂啊。”
卫建国吧嗒了两口已经熄灭的烟袋锅子,声音里全是干涩:“这事儿,不是钱能解决的。”
“为啥?”
苏红英急了:“不是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吗?”
“那是旧社会!”
卫建国猛地提高音量,打断了苏红英的话。
他看了一眼门外,又把声音放低了一点:“你们知道现在是啥时候不?大革命刚完,上面对这事儿看的比眼珠子都紧!”
卫建国伸出粗糙的手指,指了指村东头的方向:“今天晚上,全村人都看见向阳杀人了。”
“李二狗那帮杂碎,巴不得向阳早死。”
“现在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们家,盯着俺这个大队长!”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只要传出一点‘家里拿钱打点公安’的风声,我敢拿脑袋担保,明天一早,全大队,还有周边公社的群众就会集体向上反映!”
“到时候,公社纪委、公安内部直接下来专项核查。”
“那就不光是防卫过当的事儿了,那叫顶风作案,叫腐蚀国家干部!”
卫建国盯着三女惨白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真到了那一步,反而会给向阳从重定性。那就是铁板钉钉的死刑,谁也救不了他!”
此话一出,屋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原本还在墙角磕头作揖的刘翠花“咕咚”一声晕了过去。
“妈!”
“奶奶!”
“张婶!!”
…………
另一边,县公安局。
审讯室里黑咕隆咚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潮气和淡淡的尿骚味。
张向阳被死死地反铐在沉重的审讯椅上。
没人来问话,也没人来做笔录。
刘大头和汪小果把他扔进来后,就像是凭空消失了。
张向阳闭着眼睛,脑袋后仰靠着椅背,呼吸平稳,状似冥想。
“吱呀——”
沉重的铁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走廊里的灯光还没来得及照进来,三道黑影就迫不及待地钻进了屋子。
“砰!”门被反锁。
甚至连个开场白都没有。
黑暗中,一只穿着硬底皮鞋的大脚猛地踹在张向阳的肚子上。
“咣当——”
连人带椅子,两百多斤的重量,直接砸在了水泥地上。
张向阳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
紧接着,雨点般的拳脚夹杂着硬物,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草泥马的!让你狂!”
“打!往死里打!留口气就行!”
拳脚打在皮肉上的脆响,还有警棍砸在骨头上的闷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张向阳被固定在椅子上,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他甚至连简单的蜷缩身体都做不到!
血腥味很快在嘴里蔓延开来。
他没有求饶,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就那么干挺着,默默数着落在身上的棍数。
十棍,十五棍,三十棍……
不知过了多久,打人的三个黑影似乎也累了,喘息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粗重。
“啪。”
墙上的拉线开关被拽响。
刺眼的白炽灯泡瞬间亮起,晃得人睁不开眼。
张向阳眯起眼睛,视线穿过额头流下的血水,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一个一脸刀疤的男人和一个不知名的混混,手里拎着沾血的警棍,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而在他们的中间,站着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梳着大背头的男人。
男人手里盘着两核桃,脸上的横肉笑得挤成了一堆。
他走到张向阳面前,蹲下身子。
“小畜生,你怎么不狂了?”
大金牙看着张向阳这副凄惨的模样,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他伸出粗胖的手指,拍了拍张向阳满是血污的脸颊,嘴里那颗明晃晃的大金牙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砸老子的场子,断老子的财路。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他一把薅住张向阳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恶狠狠地说道:“张向阳,惹我的时候,你是不是没想过,自己会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