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外暴雨倾盆,细密的水雾被风卷上高台,檐角悬挂的玉铃随风轻响,清脆的声音却瞬间被沉闷的雨幕吞没。
白衍之握着伞柄,目光越过隔开两人的茶案,与白中远对视。那目光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暖意,只有经年累月的疏离,以及一层无声的审视。
他垂眸,依着白家的规矩微微颔首,声音薄淡:“爷爷。”
白中远锐利的目光在白衍之身上停留了片刻,从他肩头尚未干透的雨痕,缓缓移至那张冷峻的脸上。老人神色平静,眼底却浮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意味。
“外头风大,坐吧。”白老爷子抬手,指了指对面的雕纹坐椅,随即拎起长案上的素白茶壶,不紧不慢地往空盏里注水,“这雨下得急,你从外面赶回来,怕是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
琥珀色的茶汤落入杯底,激起一圈细密的浮沫,热气顺着杯沿袅袅升腾,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
白衍之这才迈步过去,顺手将黑伞放置一旁,依言落座。他神色冷淡,目光扫过案上刚注满的茶盏,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茶就不必劳烦了,今日过来,本就不是为了叙旧。”
白中远仿佛并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拒人千里,只将斟好的茶盏推至白衍之面前。
“不是叙旧?我还以为,你破例踏足承序境,至少愿意坐下来,陪我喝口茶。”
白衍之没有去碰近在咫尺的茶盏,周身那股常年在现世商海与俗务中淬炼出的冷硬气息,在这一刻与山境里古老沉闷的威压无声相撞。
“您特意将见面地点改到承序境,连外部结界都全部开启,看来是打算拿此地的规矩来压我。”
“你既然清楚‘承序境’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便该明白,”白中远端起自己面前那盏茶,漫不经心地吹了吹浮沫,浅浅抿了一口,“踏入此地,便是重新归入白家序列。你在外掌世俗权柄,承序境之事,本就不在你的职权范围之内。今日我开结界放你进来,是特许你坐在这里,给你一个开口的资格。”
白衍之闻言,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冷嘲。
他太清楚白中远这番话里的算计了,看似网开一面、特许他过问内部之事,实则不过是借着白辞当饵,逼他重新踏进承序境,顺理成章地将他拉回白家的序列里受其管束。算盘打得精明,偏偏还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白衍之没有顺着他的话接这顶高帽。他指尖在膝上轻轻一扣,抬眼看向白中远,眼底最后一点客套也随之淡去:
“爷爷既然把话说得这么明白,那我也不必遮掩。若不是为了白辞,这承序境的大门,我不会踏足半步。”
他没有给白中远继续往下端长辈架子的机会。
“至于序列和资格,留着给需要的人吧。我今天坐在这里,只问一件事,霜隼组那批抹掉编号的制剂,到底是什么?”
白中远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抬眼看着白衍之,眼神里没有被顶撞的愠怒,反倒透出几分审视晚辈天真的冷淡:
“衍之,你向来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世上没有不付代价就能得到的东西。你既不想沾白家的序列,也不愿再过问家里的内部事务,如今却两手空空坐在这里,向我要个说法.......”
光影沉沉覆在他眼窝深处,声音低沉而极具压迫感。
“你拿什么来换?”
廊外风雨骤然大作,狂风卷着暴雨狠狠撞在高台檐下,玉铃被乱风扯得急促乱响,铃音刚起,就被轰鸣的雨声碾得粉碎。
白衍之迎着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唇边反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拿什么换?”
他将这几个字缓缓吐出,语调平稳,隐约带着几分讥诮。
“爷爷既然坐在这里同我谈筹码,想必早就盘算好了。您把见面地点定在承序境,又特意等我上门,无非是这盘棋里,恰好有非我不可的一环。”
“我不喜欢猜哑谜。您既然开口要本钱,不如直接开价——只要您肯把霜隼组和白辞的事交代清楚,只要我拿得出来,这笔买卖,我接。”
白中远听完,指腹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眼前这个孙子,倒是和从前一样。越是到了紧要关头,越能沉得住气。只是从前的白衍之尚且会顾及他的态度,如今却连这点余地也不肯留了。
“好一个‘拿得出来,你就接’。”
白中远将茶盏搁回案上,语气仍旧从容。
“既然你把话挑明了,那便开门见山。那批制剂的底细、白辞如今的境况,甚至他能不能活,答案全在我手里。而我要的筹码——”
他停了片刻,声音沉了几分。
“打从你踏进这‘承序境’的那一刻起,就该知道,白家代代相承的序列与责任,从来由不得你挑肥拣瘦。”
白衍之看着他,神色没什么起伏,只缓缓开口:
“承序境代代相承的,究竟是白家的底蕴,还是几位长老借着祖宗规矩遮羞的权柄,爷爷心里比谁都清楚。”
“您若真有底气用序列压我,今天坐在这里同我谈条件的,就该是整个长老会,而不是您一个人在这里,拿白辞的命当诱饵。”
“别拿家族大义来压我。” 白衍之的声音冷下来,“当年我见过它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不吃这一套,白辞也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