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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章 北京

    第二百一十八章 北京

    火车是早上七点到达北京站的。陆沉一夜没睡,坐在硬座上,看着窗外的夜色从黑变灰,从灰变白。河北境内的田野覆盖着薄薄的雪,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陆沉把行李箱从行李架上搬下来,背起背包,跟着人流走出车站。北京站很老,站台上的柱子斑驳陆离,出站通道里的灯管发出昏黄的光。陆沉第一次来北京,但陆沉没有看风景。陆沉只是跟着指示牌,走到出站口。

    出站口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蓝色羽绒服,扎着马尾辫,手里举着一块纸板,纸板上写着“陆沉”。是林知夏。林知夏看到陆沉,挥了挥手,跑过来。

    “陆哥!你终于到了!”

    陆沉看着林知夏。林知夏比在省城的时候瘦了一些,头发长了一些,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但林知夏的精神很好,笑容很亮。

    “知夏,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用接吗?”

    “我想来。陆哥,你不欢迎?”

    “欢迎。”

    林知夏接过陆沉的行李箱,拖着走在前面。陆沉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出北京站,站在广场上。北京的早晨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陆沉缩了缩脖子,林知夏也缩了缩脖子。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陆哥,北京冷吧?”

    “冷。”

    “习惯就好了。我刚来的时候也冷,现在不怕了。”

    林知夏拦了一辆出租车,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两个人上了车,林知夏对司机说“去西城区”。车子驶入长安街,宽阔的街道,高耸的建筑,川流不息的车流。陆沉看着窗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陆沉不是来看风景的,是来工作的。

    项目组的办公室在西城区一栋灰色的大楼里,离中央纪委的办公楼不远。林知夏带陆沉上了电梯,到了十二楼。走廊很长,灯很亮,门都是关着的。林知夏推开一扇门,侧身让陆沉进去。

    办公室很大,比档案管理科大五六倍。落地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办公桌是白色的,椅子是黑色的,桌上没有卷宗,没有文件夹,只有电脑显示器。墙上挂着几块大屏幕,屏幕上显示着全国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点。陆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陆哥,进来啊。”林知夏说。

    陆沉走进去,站在办公室中央,环顾四周。没有铁皮柜,没有牛皮纸信封,没有泛黄的纸页。只有电脑、屏幕、键盘、鼠标。陆沉不习惯,陆沉觉得这里太空了,太亮了,太冷了。

    “陆哥,你的工位在这里。”林知夏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桌子。

    陆沉走过去,放下背包,坐下来。桌上没有台灯,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陆沉打开电脑,屏幕亮了,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几个图标。陆沉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做什么。

    林知夏站在旁边。“陆哥,你先看看系统。天网平台的终端在这里可以访问。你可以查全国的数据。”

    陆沉摇了摇头。“知夏,我不需要电脑。我需要卷宗。纸质的。”

    林知夏愣了一下。“纸质的?陆哥,这里没有纸质卷宗。所有的数据都在系统里。”

    “我知道。但我需要纸质的。”

    “为什么?”

    “因为纸质的东西不会断电,不会死机,不会被黑客攻击。纸质的东西可以拿在手里,可以翻来翻去,可以在上面做记号。电脑不行。”

    林知夏沉默了片刻。“陆哥,我去问问组长。”

    项目组组长姓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陈组长是中央纪委信息技术保障室的副主任,负责天网平台的建设和管理。陈组长听了林知夏的汇报,笑了笑。“陆沉同志,你是第一个要求纸质卷宗的人。”

    陆沉看着陈组长。“陈主任,我在档案管理科工作了九年。九年的时间里,我看了上万份卷宗。每一份卷宗都是纸质的。我不习惯电子屏幕。”

    陈组长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陆沉同志,我理解你的习惯。但这个项目是全国的,数据量很大,不可能全部打印出来。你需要适应电子化的工作方式。”

    陆沉沉默了片刻。“陈主任,我不是不习惯电子化。我是需要纸质卷宗来做深度分析。屏幕上看到的信息,跟在纸上看到的信息,是不一样的。屏幕上只能看到局部,纸上可以看到全局。屏幕上只能一行一行地看,纸上可以一页一页地翻。我需要全局视角。”

    陈组长看着陆沉,沉默了很久。“你需要多少卷宗?”

    “第一批,秦省的。1998年到2024年的。所有涉及交通系统的举报材料、初核报告、调查卷宗。先调一百份。”

    陈组长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小李,去档案室调秦省交通系统的卷宗。1998年到2024年的。先调一百份。送到项目组办公室。”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陈组长放下电话。“陆沉同志,卷宗下午送到。还有什么需要?”

    “台灯。一盏台灯。白光的。”

    陈组长愣了一下。“台灯?”

    “我在档案管理科用的那盏台灯,是白光的。白光不伤眼,看久了不累。”

    陈组长笑了。“好。我给你买一盏。”

    “不用买。我有。”陆沉从背包里掏出那盏台灯。台灯很旧,底座上的漆已经掉了,灯泡是LED的,白光。陆沉把台灯放在桌上,插上电源,打开。台灯的光照在桌上,暖洋洋的。

    陈组长看着那盏台灯,没有说什么。陈组长转身走了。林知夏站在陆沉旁边,看着那盏台灯。“陆哥,你还把台灯带来了?”

    “嗯。没有它,我看不进去。”

    下午,卷宗送到了。不是一百份,是八十份。八十份牛皮纸信封,摞在桌上,像一座小山。陆沉看着那些卷宗,表情柔和了一些。陆沉拿起第一份,翻开第一页。秦省交通系统腐败案,举报时间1998年,举报人匿名。陆沉把卷宗放在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纸页泛黄,字迹模糊,但陆沉不需要看得很清楚。陆沉需要的是感觉,是纸质卷宗特有的那种感觉。翻纸的声音,油墨的味道,纸页的温度。这些感觉,屏幕给不了。

    林知夏站在旁边,看着陆沉翻卷宗。“陆哥,你真的能用纸质卷宗查出东西?”

    “能。这些东西,都在我脑子里。纸质卷宗只是帮我确认。”

    “那你为什么还要纸质卷宗?”

    “因为纸质卷宗不会骗我。屏幕上的数据可以修改,可以删除,可以造假。纸质卷宗修改了,会留下痕迹。删除了,会留下缺页。造假了,会留下笔迹。证据会说话,纸质卷宗是最好的证人。”

    林知夏点了点头。“陆哥,我懂了。”

    傍晚,陆沉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北京。北京的傍晚很美,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暗红,远处的西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陆沉看着那片暗红,想起了省城的梧桐树。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蒙蒙的天空。省城在下雨,还是在下雪?陆沉不知道。陆沉只知道,省城离北京很远,远到坐火车要一夜。

    林知夏走到陆沉身边。“陆哥,想家了?”

    “没有。在想案子。”

    “陆哥,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会想家。”

    陆沉没有接话。林知夏也没有再问。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北京的夜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长安街上的车流像一条金色的河。陆沉看着那条河,想着那些卷宗。八十份卷宗,不够。陆沉需要更多的卷宗,更多的数据,更多的线索。秦省的案子,不是八十份卷宗能查清的。陆沉需要一千份,一万份。但陆沉不急。陆沉有时间,有耐心,有那盏永不熄灭的台灯。

    陆沉转身,走回桌前,坐下。台灯的光照在卷宗上,把那些字照得很清楚。陆沉拿起笔,翻开笔记本,开始登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深海里某种生物发出的信号。不是求救,是存在。

    深潜者在北京,在新的海域,新的深度。灯还亮着,氧气还够,方向还明确。北京没有卷宗,陆沉带来了卷宗。北京没有台灯,陆沉带来了台灯。北京没有档案管理科,但陆沉就是档案管理科。

    陆沉放下笔,看着窗外的夜色。北京的夜晚很亮,万家灯火,像一片金色的海。深潜者在省城,在北京,在每一个需要真相的地方。

    (第二百一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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