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202年冬,乌江畔的寒风吹裂了西楚霸王的战袍,他满身血污,手握残缺的楚戟,脚下是堆积如山的汉军尸体,江涛声中,乌江亭长嘶声呼喊:“江东虽小,犹可称王。”项羽却仰天大笑,剑锋猛然转向脖颈,这一刎,斩断了乱世英雄的最后生机,也点燃了华夏两千年不绝的叹息。
在中国五千年的历史上,赞美失败者是很少见的,但项羽却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尽管他在楚汉战争中输给了刘邦,但他的名字却仍然流传了几千年,甚至被评价为“千古第一人”,是许多人敬佩的英雄。李晚芳评价:“羽之神勇,千古无二。”
直至今天,都还有一些人为项羽鸣不平。项羽从始至终都没有称帝,但西汉史学家司马迁在写《史记》时还是将项羽列入了帝王本纪。后世文人墨客更是对项羽之死叹息不已。
杜牧说:“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李清照说:“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前202年,垓下之战,十万残破楚军,对阵刘邦50万汉军。韩信用十面埋伏计杀得楚军只剩3万。
当夜,楚营外四面楚歌,人心惶惶,士卒离散,虞姬自刎殉情。项羽乘其骏马乌骓,率麾下八百骑兵杀出重围,疾驰南下。
第二日早上,汉军才发现项羽已经突围。刘邦立即令骑将灌婴率五千骑兵在后急追。有人突围,汉军当然知道,不过当他们发现对方不过千余人规模时便放松警惕,认为不过是楚军的小股部队,因此并未在意。这也正是项羽只带数百骑兵突围的原因。
目标小才更容易冲出去,项羽算到千余人的小部队突围,汉军不会引起重视,他就是要利用汉军的这点疏失,趁机杀出重围,然后再以骑兵的速度优势摆脱追兵,渡江南下,回到江东去,那里是他仅存的根据地。
当项羽率军渡过淮河时,八百骑兵已经仅剩百余骑,这里面战斗死亡恐怕不多,更多的可能是突围而出便一路逃散。精锐尚且如此,如果项羽率大军突围,很可能不但杀不出去,部队还会立刻土崩瓦解。
项羽退至阴陵,迷失方向,便向田边的一位老农问路。老农告诉他向左走。不问还不要紧,一问却问出问题,因为这位老农给项羽指的路是错的,左边是沼泽,项羽率部进去,很快就陷进去了。等他们好不容易走出沼泽,汉军已经利用这个时间追上来了。
项羽率部一路东撤,走到东城时,百余骑只剩28骑,而汉军追兵数千。项羽知道他已经走不脱了,既然如此,不如与汉军决一死战。
项羽对追随他的28骑说:“【自我起兵,已有数载,其间大小七十余战,未尝败北。然今日竟困于此地,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当与敌决死一战,愿为诸君快战,必溃围,斩将,刈旗,三胜之,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
于是项羽将28骑分为四队,面向四方。汉军追至将其包围,在千金万户的刺激下,杀红了眼的汉军仍在源源不断涌上来。汉军的前锋指挥杨喜见项羽浑身是血,想上去和项羽单挑,拍马上前几步,却听项羽一声大喝:“你想单挑吗?”杨喜的三魂七魄顿时被吓掉两魂,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项羽纵马挥戟,带着身边的勇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向汉军。
世人皆知项羽的单骑冲杀能力天下无敌,汉军人数虽多,但没有一个有勇气跟项羽单挑,硬生生被逼退了好几里。
项羽冲出重围后,带着剩余的26骑,一路南奔,不多时便来到了乌江边上。项羽抬头看着彼岸,那一年,他和叔父在吴县招募了八千子弟,雄赳赳、气昂昂渡过乌江,逐鹿天下,何等豪迈!想不到今天却混成这副模样,一滴清泪从项羽眼中滚落。
江面上,只见一叶扁舟荡漾而来,靠岸后,一位老者上岸,对项羽一拱手:“我是乌江亭长,在此等候霸王多时了。汉军追兵就在身后,还请霸王赶紧上船,我载你过河!”
渡过乌江就是江东地界,那里是他人生的起点,只要过了河,自己就有机会重新开始。然而项羽却沉吟不决。
乌江亭长急了:“江东地方虽小,纵横也有千里,人口数十万,割据一方,他日东山再起,指日可待!”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项羽竟然拒绝了:“天要亡我,我还过江做什么?况且,当年江东八千子弟与我渡江西征,如今几近全灭。纵然江东父老怜惜我,我又有何面目面对他们?即使他们不说什么,我就能问心无愧了吗?”说罢,将乌骓马一推,对乌江亭长说:“宝马赠你,你且自行离去吧。”
送走了心爱的乌骓马,项羽回头看着身边仅剩的26骑,胸中涌起一股热血,他这一生经历过很多背叛,但至少眼前的这26骑不离不弃,陪他走到了最后。
项羽目送乌江亭长远去,而此时,紧追不舍的汉军再次围了上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奔雷一般。项羽和26名骑士下马,脱去沉重的铠甲,放声狂笑,然后拔出腰间的剑,义无反顾的冲向汉军。
没多久,项羽的身边已经倒下了上百具尸体,而他自己已经身负十余处创伤。放眼望去,他的战友已尽数阵亡,只剩他自己了。汉军将士们吓傻了,见过能打的,没见过这么能打的。
项羽望着眼前一位汉军骑将喊道:“来人可是旧友吕马童?”
突然被项羽点名的吕马童不敢正视项羽的目光,伸手一指,对旁边的王翳说:“这就是项王。”
项羽说:“我听说汉王悬赏千金,封邑万户,要我的项上人头。咱们好歹相识一场,我成全你!”说完挥剑自刎,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轰然倒地。一代霸王殒命乌江。
王翳趁机取走项羽的人头,重赏之下,骑兵们蜂拥而上,甚至自相践踏,为争夺首级之功,自相攻杀,数十人为此被杀。最终,王翳、杨喜、吕马童、吕胜、杨武五人各得一体,五人皆封列侯。项羽所率28骑全部战死,无一人投降。楚汉战争就此落幕。
项羽败亡,刘邦获胜,楚地悉平,独鲁不降。刘邦亲率大军而至,到其城下,犹闻弦诵之声。刘邦知其乃礼义之国,为主死节,于是派人持项羽人头以示鲁人,鲁国乃降。刘邦以鲁公之礼葬项羽于谷城,亲为发哀,哭之而去。
每当提起这段故事,我相信读者心中总有一种拧巴感。项羽明明有机会逆风翻盘,为什么不过江,从头来过?
纵观楚汉这段历史,我们常常会疑惑,项羽手里明明有一手好牌,为什么打到最后却输给了刘邦?
关于这个问题有很多讨论,有人说项羽不善用人,韩信、英布、范增这些人原本是跟他混的,可结果呢?韩信不受重用,离他而去;英布被他猜忌,最终背叛了他;范增跟他翻脸,负气而去。
有人说项羽过于迷信武力,每到一处动辄屠城,一言不合就要煮人,最终人心离散。
残阳如血,乌江呜咽,西楚霸王的剑锋划过脖颈,喷涌的鲜血染红了华夏历史的记忆。当这位“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英雄轰然倒下,一个悲剧的时代落幕了,而一个跨越两千年的精神辩论却刚刚开始。
江风猎猎,乌江亭长的渡船近在咫尺,项羽却含笑拒绝,纵江东父老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头颅赠故人,身躯赠追兵,这惊世骇俗的死亡仪式,将“知耻重义”的贵族精神推向极致。
剑锋过处,一个肉体消亡了,一种精神却从此不朽。乌江亭长的小船曾是历史转折的最后一个支点,杜牧的假设充满浪漫: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但王安石冷峻指出:江东子弟今虽在,肯与君王卷土来?
民心尽失的残酷现实、项羽的拒渡,远非“死要面子”所能概括,八千子弟无一生还的负罪感、战火连年民不聊生的悲悯、贵族不容屈辱的精神基因,共同催生出乌江自刎。当他将头颅赠给故人吕马童时,死亡的仪式感超越了胜负本身,他用最惨烈的方式宣告尊严比生存更高贵。
项羽死后,刘邦以鲁公之礼厚葬,赦免项氏族人,这是胜利者对精神贵族的隐秘敬畏。
司马迁在《史记》中的笔法更耐人寻味,“霸王别姬”的铁血柔情、“东城快战”的骁勇酣畅、“乌江赠头”的慷慨壮烈,这些充满戏剧张力的场景实为司马迁“笔补造化”的艺术创造。当历史真相在垓下之夜的迷雾中模糊,文学却锻造出更永恒的英雄图腾。
项羽之死如一把利刃剖开华夏文明的秘密,刘邦代表务实进取的生存智慧,项羽象征宁折不弯的精神气节。一个奠基了大一统帝国的伟业,一个铸就了文化血脉中的风骨基因。
时间黯淡了无尽精彩,流年老去了多少英雄,当我们回望乌江残阳,那抹血色依然灼目。两千年后,刘邦的未央宫终成黄土,项羽的颈中利剑却仍在风中长鸣。历史记住了坐拥天下的皇帝,人心却永恒祭奠那个乌江畔把尊严举过头顶的败者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