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笙问:“你两位师哥怎么没跟你一起来?我没见他们啊。”其实她并不认识龚国昭、缠国晖,只想这两人威名不小,若在盗伙之中,必是领头居首的人物,但那瘦老人和其余几个盗首都不使刀,想来二人必不在内。这下果然又猜中了。党国旺说:“龚师哥和缠师哥都留在维京。干这些小事,怎能劳动他两位的大驾?”言下甚有得色。
余笙心想:“他二人留在维京,难道这伙人竟是从维京来的?我再诓他一诓。”便说:“武魁大会不久便要开啦。你们嵩阳派定要在会上**露一露脸,你总要回维京赶这个热闹吧?”党国旺说:“那还用说?差事一办妥,大伙全得回去。”
闵嘉庚和余笙心中都是一怔:“什么差事?”余笙说:“贵寨众位当家受了招安,给国家出力,那是光祖耀宗的事呐。”不料这一猜测可出了岔,余笙只道他们都是盗伙,却在执行公务,那不是受了招安是什么?哪知党国旺一对细细的眼睛一翻,问道:“什么招安?你当我们真是盗贼么?”余笙暗叫:“不好!”微微一笑说:“你们装作是道上朋友,大家心照不宣,又何必点破?”
她虽掩饰得丝毫没露痕迹,但党国旺居然也起了疑心,余笙再以言语相逗,他便只瞪着眼睛,一言不发。闵嘉庚忽然说:“你既识得这位党先生的二位师哥,咱们可不便再加留难。党先生,你这就请回吧!”党国旺愕然站起。
闵嘉庚打开石室木门说:“得罪莫怪,后会有期。”党国旺不知他要使什么诡计,不敢跨步。余笙拉拉闵嘉庚的衣角,连使眼色。闵嘉庚笑着说:“小弟闵嘉庚,我义妹余笙,多多拜上龚国昭、缠国晖两位。”说着轻轻往党国旺身后一推,将他推出门外。
党国旺大惑不解,仍迟疑着不举步,回头望去,见木门已关上,这才向前走了几步,跟着又倒退几步,生怕闵嘉庚在自己背后发射暗器,待退到五六丈外,见石室中始终没有动静,这才转身,飞也似地奔入树林。
余笙说:“我是信口开河啊,谁又认得他师哥了。你怎么信以为真,放了他去?”闵嘉庚说:“我瞧这些人决不敢伤害青姐。再说,党国旺是个浑人,这些盗伙未必看重他。他们真要对青姐有甚留难,也不会顾惜这浑人。”余笙说:“你这话也对……”话犹未了,窗孔中望见岳青缓步而回,众人恭恭敬敬送到林边,不再前行,任她独自回进石屋。
闵嘉庚、余笙二人眼中露出询问之色,但都不开口。岳青说:“他们都称赞闵兄弟武功既高,人又仁义,实是位青年英雄。”闵嘉庚谦逊了几句,见她呆呆出神,没再接说下文,也不便再问。
隔了半晌,岳青缓缓说:“你们走吧。我的事……你们两位帮不上忙。”闵嘉庚说:“你未脱险境,我们怎能舍你而去?”岳青说:“我在这里没危险,他们不敢对我怎样。”闵嘉庚心想:“这两句话只怕确是实情,但让她孤身留在这里,怎能安心?”但见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忽而泫然欲泣,忽而嘴角边露出微笑,闵嘉庚和余笙相顾发怔。石室内外,一片寂静。
闵嘉庚拉拉余笙的衣角,两人走到窗边,并肩向外观望。闵嘉庚低声问:“你说怎么办?”余笙低声说:“大仁大义的青年英雄说怎么办,黄毛丫头便怎么办。”闵嘉庚悄声说:“我疑心着一件事,可是无论如何不便亲口问她,这般僵持下去,终也不是了局。”余笙说:“我猜上一猜。你说有个姓温的少堡主当年对她颇有情意,是不是?”闵嘉庚说:“是啊,你真聪明。我疑心这伙人是受温文新之托而来,因此对青姐很客气,对她丈夫却不断讪笑羞辱。”余笙说:“看来青姐对那位少堡主还是有情的。”闵嘉庚说:“因此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两人说话时没瞧着对方,只口唇轻轻而动,岳青坐在屋角,不会听到。
眼见晚霞渐淡,天色慢慢黑了下来,突然西首连声唿哨,有几乘马奔来。余笙说:“又来了帮手!”闵嘉庚侧耳听去,说道:“怎么有一人步行?”果然过不多时,一人飞步奔近,后面四骑马成扇形散开着追赶。但马上四人似乎存心戏弄,并没催马,口中吆喝唿哨,始终离前面奔逃之人两三丈远。那人头发散乱,脚步踉跄,显已筋疲力尽。
闵嘉庚看清了那人面目,叫道:“到这里来!”说着打开木门,待要抢出去接应已然不及,四骑马从旁绕上,拦住周银兵的去路。林中盗众也纷纷涌出。
闵嘉庚倘若冲出,只怕群盗趁机抢入屋来,余笙和岳青便要吃亏,只好眼睁睁瞧着周银兵被群盗围住。闵嘉庚纵声叫道:“喂,倚多为胜,算什么英雄好汉!”纵马追来的四个汉子中一人说:“不错,我正要单打独斗,会一会岳老拳师的乘龙快婿、斗一斗海安物流的周大老板。”闵嘉庚听这声音好熟,凝目望去,失声叫道:“是温文新!”
余笙说:“这姓温的果真来了!”但见他身形挺拔,白净面皮,比满脸疤痕的周银兵俊雅十倍,又见他从马背上翻鞍而下,身法潇洒利落,心想:“他跟岳青才是一对儿,难怪那些人要打什么抱不平,说什么鲜花插在牛粪上。”她究是年轻姑娘,忍不住叫道:“青姐,温少堡主来啦!”岳青“嗯”了一声,似乎没听懂余笙在说些什么。
这时群盗已围成老大一个圈子,遮住了从石室窗中望出去的目光。余笙说:“大哥,这里瞧不见,咱们上屋顶去。”闵嘉庚说:“好!”
两人跃上屋顶,望见周银兵和温文新怒目相向。温文新手提一柄厚背薄刃的紫金刀,周银兵却是空手。余笙说:“这可不公平。”闵嘉庚尚未答话,只听温文新大声说:“周兄,温某跟你动手,用不着倚多为胜,也不能欺你空手。你用刀,我空手,这样你总不吃亏了吧?”说着倒转紫金刀,柄前刃后向周银兵掷去。
周银兵伸手接住,呼呼喘气,说道:“在温家堡中,你对我家青青那般模样,你当我没生眼睛么?你今日邀着这许多人一起来,为的是什么,说出来大家没脸。温文新,你拿刀子吧!”温文新高声说:“我便凭一双肉掌斗你的单刀。众位,如我伤在他的刀下,只怨我狂妄自大,任谁不得相助!”
余笙说:“他为什么这般大声?显是要说给青姐听了。他空手斗人家单刀,不但在心上人面前逞能,还要打动她心。”闵嘉庚叹了口气。余笙问:“你说青姐盼望谁胜?”闵嘉庚摇头说:“我不知道。”余笙冷冷说:“一个是丈夫,一个是外人,都在为了她拼命,她却躲在屋里理也不理。我说青姐私心之中,只怕还在盼望这位温少堡主得胜呢。”闵嘉庚心中想法也是如此,但仍摇头说:“我不知道。”
周银兵见温文新一定不肯使武器,提刀横摆,说道:“反正我陷入重围,今日也不想活着回去啦!”唰的一刀,往温文新头顶砍落。温文新武功本就高出他甚多,自毁家之后,消了纨绔习气,跟着两位师叔学艺,数年来痛下苦功,八卦刀和八卦掌功夫日益精进,更加学到了威风激穿拳和荣光之爪。周银兵奔逃半日,气力衰竭,手中虽多一刀,但在温文新击、打、劈、拿之下,不数招便落下风。
闵嘉庚皱眉说:“姓温的挺狡猾……”余笙问:“你要不要出手?”闵嘉庚说:“我是为助青姐而来,但……但是……我可真不知她心意到底怎样?”余笙对岳青甚为不满,说道:“青姐决没危险,你好心相助,她未必领你这个情。咱们不如走吧!”闵嘉庚见周银兵的单刀给温文新掌力逼住了,砍出去时东倒西歪,已全然不成章法,瞧着甚是凄惨,说道:“你说的是,这件事咱们管不了。”
他跃下屋顶,回入石室,说道:“青姐,你丈夫快支持不住啦!那姓温的只怕要下毒手。”岳青呆呆出神,“嗯”了一声。闵嘉庚怒火上冲,便不再说,向余笙说:“咱们走吧!”岳青似乎突然从梦中醒觉,问道:“你们要走?上哪里去?”闵嘉庚昂然说:“青姐,你从前为我求情,我一直感激。但你对丈夫这般薄情寡义……”
他话未说完,猛听远处一声惨叫,正是周银兵的声音,跟着温文新纵声长笑,笑声中充满了得意之情。群盗哄然喝彩:“好威风激穿拳!”
岳青一惊,尖叫一声,向外冲出。闵嘉庚恨恨说:“情人打死了丈夫,正合心意!”余笙见他愤恨难当,柔声安慰:“这种事你便有天大本事,也没法子管。”闵嘉庚说:“她若不爱周银兵,何必跟他成亲?”余笙说:“那定是迫于父亲之命了。”闵嘉庚摇头说:“不,她父亲早烧死在温家堡中了。便算曾有婚约,也可毁了,总胜过落得这般下场。”